洪武八年四月中旬,肃政廉访司的门槛被踏破了。
先是益州犍为郡的贪墨案刚刚审结,紧接着荆州桂阳传来急报——桂阳太守的贪墨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荆州刺史李恂收受下属贿赂、包庇州郡贪官的证据,案卷厚达三寸。廉访使刘琮连夜复核完毕,亲笔写了一封纠劾疏,连同三十七份证人证词和十二份往来账目副本,一并送入洛阳。
刘封拿到这份卷宗的当晚,御书房的灯便没熄过。
关银屏半夜醒来,发现身侧的床榻空着。她披衣起身走到前殿,见刘封正伏在案前逐页翻看卷宗,青铜打火机搁在手边,烛火映得他左颊那道疤格外清晰。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去偏殿煮了一壶热茶,端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看了快两个时辰了。"
刘封头也不抬:"荆州刺史李恂,朕登基时让他留任的。当年他在成都官声尚可,诸葛亮还夸过他'勤谨'二字。可你看这个——"他将一卷账册推过来,"桂阳太守贪墨的水利专款,有三分之一流向了荆州刺史府的'公费杂支'。李恂不但知情,还默许了桂阳太守用府库的银子替他修缮别业。"
关银屏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涉及多少人?"
"目前核实到的,荆州四郡至少有七个县令、两个郡丞、一个太守直接或间接向李恂送过银钱。合计涉案金额超过一万贯。"刘封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这还只是荆州一地。朕查了吏部的考功档案,李恂在荆州刺史任上五年,每年考评都是'中上'。是谁给他评的?吏部尚书许靖。"
关银屏将茶盏推过去:"陛下要动许靖?"
"许靖是当世名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在吏部做了七年尚书,经他手提拔的官吏不下三百人。朕若动他,朝中半数官员都要跳出来说话。"刘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可朕若不动他,李恂这样的贪官就会继续被评成'中上',继续在地方上鱼肉百姓。"
他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洛阳宫墙外的坊市早已宵禁,只有几盏夜巡的灯笼在街巷间缓缓移动。
"银屏,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朕怕的不是贪官多。贪官再多,一道严令、一把快刀便斩得干净。朕怕的是那些看似清正、实则结党的'名士'——他们不贪不拿,可他们用手中的铨选之权,把一个又一个贪官放进地方,又用一个又一个'中上'的考评把这些贪官护在身后。他们是看不见的堤坝,比贪官本身更难拆。"
关银屏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臂:"那就拆。"
次日早朝,刘封将荆州刺史李恂的案卷当堂摊开。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吏部尚书许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他出班奏道:"陛下,李恂在荆州的考课,确实由臣签发。可臣当年所评皆是依据各郡呈报的政绩——臣不知那些政绩是虚报的,更不知李恂收受了下属的贿赂。"
刘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大人,朕没有说你知情。可你是吏部尚书,铨选考课是你分内之责。五年时间,荆州四郡出了七个贪官,你给他们的考评全是'中上'。朕问你——你的考课依据从何而来?各县呈报的政绩可有人复核?你可曾派人到地方暗访?"
许靖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回陛下……吏部事务繁多,臣……臣多是依据各郡刺史呈报的文册,未曾一一派人暗访。"
"未曾暗访?那你凭什么评出'中上'?"刘封的声音骤然拔高,满殿震动,"朕设审计司查账、设监察御史巡视、设肃政廉访司纠劾,可你们吏部呢?铨选考课,事涉官吏升迁贬黜,你们就用几张文册打发了?"
许靖扑通跪倒:"臣有罪!"
刘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冷下来:"许靖,朕不治你贪墨之罪,因为你确实没有贪。但你治下不严、考课失察,使荆州官场糜烂五年之久,罪同渎职。即日起罢去你吏部尚书之职,降为太常少卿,留京听用。"
他又转向殿中群臣:"吏部考课之弊,非许靖一人之过,是制度有漏。从即日起,吏部行文各州,每年考课须附带廉访司和御史台的核验意见。若廉访司查出某郡有贪官而吏部考课仍是'上等',吏部主官同罪连坐。"
散朝之后,许靖踉跄着走出崇文殿。有几个昔日门生想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独自沿着宫墙慢慢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崇文殿的飞檐——那个他坐了七年的位置,今日终于换人了。
消息传遍朝野,比任何一道严令都更震动人心。因为这一次刘封动的不是地方官,而是朝中七年的老臣、当世名士许靖。他动许靖没有用贪墨罪名,用的是"考课失察、渎职之罪"——这个罪名清正廉洁的名士也扛不住。朝中那些原本仗着自己清名、暗中结党庇护亲信的官吏,一夜之间噤若寒蝉。
当夜,杜预入宫奏事时,在御书房外迎面遇上了文鸯。锦衣卫指挥使面色沉沉地从殿内出来,手里攥着一封密信,见杜预只是微微颔首便快步离开。杜预进门后忍不住问:"陛下,文大人可是又查出了什么?"
刘封正将李恂案的卷宗归入铁匣,闻言头也不抬:"许靖的案子牵连到的人,远比朕在朝上说的多。文鸯查出吏部考功司的三个郎中,每年收受地方官吏的'节礼',替他们伪造考课记录。三年下来,经他们手篡改的考评少说六七十份。"
杜预面色一变:"陛下要查考功司?"
"查。"刘封将铁匣锁好,抬头看向杜预,"但朕不打算张扬。考功司那三个郎中,朕已经让文鸯暗中控制了,账册口供全部拿到。接下来一个月,吏部所有郎官以上的官员,锦衣卫挨个过筛子。查到一个清一个——不声张,不公开,私底下换了人。朕要让吏部那潭水,无声无息地清干净。"
杜预沉默片刻,深深躬身:"陛下此策,比当朝严办更狠。无声无息地换人,那些结党者连反扑的机会都没有。"
刘封没有接话。他从案头拿起青铜打火机,拇指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目光落在窗外茫茫夜色中。
"杜大人,真正的贪官不可怕,可怕的是养贪官的堤坝。审计司是刀,监察御史是眼,廉访司是手——可这还不够。朕要把吏部那道堤坝拆了重建。以后升官不是靠门生故吏的考评,是靠真本事、真政绩、真清白。那些没本事的,自己就会让路。"
杜预再次躬身,迟迟没有直起来。
窗外的洛阳城沉寂如铁,可那些看不见的制度之网正在夜色中悄然收紧。大案要案如潮水般涌入御前,而刘封坐在案后,一道接一道地批着朱批,从容得像在下一盘早就看透了对手所有棋路的棋。
(第663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