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八月初一,洛阳宫崇文殿中摆开了三百余卷案宗。
秋审大典。这是《洪武律》颁布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大规模死刑复核。按照刘封亲笔拟定的章程,每年立秋前,各州郡将所有判处死刑的案卷汇总至大理寺,大理寺初核后呈报御前,由皇帝亲自主持朝审,三司会商、群臣议罪,最终裁定是否核准执行。
这日天刚蒙蒙亮,崇文殿外的青石阶上便站满了人。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门下省给事中,以及从各州召回的监察御史和廉访使,合计四十余人。殿内摆着长案数张,每张案上堆着某一道州郡的死囚卷宗。炭火刚烧上不久,殿中尚有一丝初秋的清寒,可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肃穆——谁都知道,今日坐在这殿中批红的每一笔,都牵涉着一条人命。
刘封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摆着三卷标红的案宗。标红意味着大理寺初核时发现疑点,呈请御前亲裁。
他先翻开第一卷。
河南尹所辖某县,一桩“杀夫案”。案卷记载:民妇张氏趁丈夫酗酒熟睡,以麻绳勒毙其夫,邻里作证、凶器在手、夫家兄弟控诉,县衙依律判斩。卷宗后附了张氏的口供,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是我杀。”
可刘封翻到第二页时停了手。大理寺在初核意见中标注了一行小字:“张氏夫家兄弟三人在案发后次日便催促县衙结案,且三兄弟将张氏亡夫名下三十亩田产平分。疑点存焉。”
刘封抬起头:“大理寺,这卷案子的疑点查了没有?”
大理寺卿出班:“回陛下,大理寺初核时派人去过该县。县衙里的记录显示,张氏丈夫常年酗酒施暴,打骂妻子邻里皆知。案发前一日,张氏曾去县衙告状,县丞以'家务事'为由未受理。次日其夫便死。张氏口供'是我杀'三字,是在县衙审了三天之后才签押的。大理寺认为……不排除屈打成招的可能。”
满殿安静了片刻。刑部尚书奏道:“陛下,张氏杀夫有凶器、有口供、有见证,按律判斩并无不妥。若仅因县丞未受理前案便推翻判决,未免草率。”
刘封没有接话,他看向殿角肃立的文鸯:“锦衣卫在河南可有暗桩?查一查那三兄弟在案发后有无异常出账。”
文鸯躬身:“陛下,河南暗桩昨日已有密报送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蜡封,当场拆开念道,“据查,张氏亡夫名下三十亩田产被三兄弟平分之后,老大随即在洛阳西市买了一匹价值八十贯的良马,老二在县城盘下一间铺面,老三还了赌债三百余贯。三人的经济状况在案发前后变化极大。”
刘封将蜡封密报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满殿:“张氏的丈夫若真是被她勒死的,三兄弟分田产尚说得通——可老大买马、老二开店、老三还债,这笔钱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大理寺,你们查过那三兄弟的账没有?”
大理寺卿低头:“……未及细查。”
“那便查。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派一人,即刻赴河南重新勘验此案。张氏暂缓行刑,收押听审。若三兄弟的钱来路不正,便推翻原判重新审理。”刘封将第一卷案宗合上,手指在上面轻叩了一下,“一条人命,不能只靠三天的口供就定了。若张氏是被屈打成招,那她死得冤;若她真杀了人,三兄弟为何急不可耐地分田?这两件事必须对得上账。”
群臣凛然。
第二卷标红案宗来自益州犍为郡。一名商贾涉嫌勾结山贼劫掠官粮,被判斩刑。大理寺初核意见写道:“案卷中缺乏商贾与山贼直接联络的证据,仅有山贼头目一面之词。疑点存焉。”
刘封翻看了一遍,忽然问:“这商贾姓什么?”
“姓陈,名通,益州大商。”
刘封的眉头微微一动。他记得犍为郡堤坝案之后,周正在当地查访时提过一嘴——当地最大的粮商就叫陈通,曾经举报过郡守贪污,险些被郡守以“诬告”下狱。后来郡守伏法,陈通便成了周正的线人,帮着廉访司摸底当地豪强隐田的情况。
“陈通这个人,朕知道。”刘封将卷宗递给身边的侍中,“他去岁举报过犍为郡守贪墨,是廉访司的线人。这样的人若真勾结山贼,为何要举报郡守?他难道不知道郡守一倒,他的靠山便没了?”
满殿又是一片寂静。刑部尚书再次出班:“陛下,陈通举报郡守或许是为了换取信任,实则暗通山贼也未必不可能。山贼头目的供词言之凿凿,说陈通资助他们粮草半年之久。”
“山贼头目的供词可有人证?粮草如何交付?走的是哪条路?由谁经手?”刘封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刑部尚书额头微微冒汗:“……案卷中未详载。”
刘封将第二卷案宗同样合上,交给殿旁的内侍:“发回益州重审。命犍为新任太守亲自督办,周正随行监督,一个月内查清陈通与山贼之间是否真有勾连。若有,斩;若没有,平反。朕不要含糊其辞的案卷。”
第三卷标红案宗摊开时,刘封看了一眼标题便放下了。
那是一桩“殴杀仆人案”,死者是洛阳某勋贵家中的奴仆,勋贵之子酒后失手将仆人打死,按律当绞。大理寺初核意见是“事实清晰、证据完整、适用律条无误”。可刘封注意到案卷末尾附了一封信——那勋贵是荆州旧将,当年刘禅在位时守过江州。信是勋贵本人写的,字字恳切,求陛下念及旧功,留其子一命。
刘封将信看了两遍,然后搁下。他没有立刻判决,而是问了一句:“依律,殴杀奴仆当绞,可有例外?”
大理寺卿答道:“按《洪武律·人命门》,无例外。奴仆虽贱,亦为人命。杀人偿命,不分贵贱。”
刘封点了点头:“那就依律。”
殿中有些人悄悄交换了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求情。因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前面两桩疑案,陛下宁可发回重审、推迟行刑,也要确保不冤杀一人。可一旦事实清晰、证据完整、律条明确,哪怕案犯是勋贵之后,陛下也不会手软。这就是秋审朝审的规矩:重证据、重律条、重人命,疑者暂缓,实者不赦。
三卷标红案宗处理完毕,刘封起身走到殿中摆放各州案卷的长案前。他逐卷翻看,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跟在身后,一一作答。有些案子案情简明、证据确凿,刘封便提笔批了“核准”二字;有些案卷中口供与物证对不上,他便批“发回重审”;还有些案子已经过了三审,刘封翻了翻就搁下了,什么也没批。
他走完一整排长案时,抬头看见殿门外已是日头西斜。
“今日秋审,共审死囚案二百一十三件。”杜预在一旁汇总了数据,“陛下核准四十七件,发回重审九十六件,留中待议七十件。发回重审和留中待议的案子,皆因大理寺初核标注了疑点,或陛下亲自阅卷时发现了出入。”
刘封回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在秋审录的封面上批了一行字:“人命至重,秋审朝审务必慎之又慎。宁失不枉,不杀无辜。”
他搁下笔,满殿文武齐齐躬身。
散朝后,刘封回到御书房,关银屏已经备好了晚膳。她见他面色有些疲惫,一边替他解下大氅一边问:“听说今日秋审,陛下核准的还不到四分之一?”
“一百九十三件暂时没核准。”刘封坐下端起汤碗,“那些案子里,有的是证据链不完整,有的是证人相互矛盾,有的是量刑过重。朕让他们回去重审,一是给那些可能被冤枉的人一个活命的机会,二是逼各地衙门把案子做扎实,不要遇到死罪就往死刑上判。”
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可朝中会不会有人说陛下心软、执法不严?”
“会。”刘封喝了口汤,抬头看她,“可朕宁可他们说我心软,也不愿他们说我草菅人命。执法从严是对的,可从严不等于从快。一个人要死,必须让他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犯了什么罪、证据在哪里、为何该杀。若连这三条都说不清,那刀就不能落。”
窗外初秋的风吹进来,将案上那卷秋审录的封面掀起一角。"宁失不枉,不杀无辜"八个朱红大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是刘封用朱笔写下的,也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用无数条命换来的信条。
(第66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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