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刘封传》
第682章奸臣列传垂炯戒
崔琰第八回来时,已是入冬的头一天。北风刮得紧,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乱响。老臣进门时连连搓手呵气,袖口里露出半截竹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刘封正伏案批阅户部呈上来的冬粮调度,抬头见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崔卿,天冷了就别跑那么勤,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崔琰将竹简双手捧上,苦笑道:"陛下,这卷奸臣列传臣写了七稿,怎么改都不对劲。越写越觉得——这些人到底算不算'奸臣'?臣拿不准。"
刘封放下朱笔,接过竹简展开。上卷列了历代奸臣:赵高乱秦、霍显弄权、董卓篡汉、曹操胁天子——虽然本朝时空曹操是已故之人,但崔琰显然把他列入了"以奸谋窃国"之列。下卷则写本朝奸臣,名单不长,却个个扎眼:孟达、糜芳、傅士仁,还有几个因贪腐被斩的刺史。
刘封的目光在孟达和糜芳两个名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孟达,当年上庸城的旧部,刘封点兵三千星夜东进救关羽时,此人暗中通敌,险些断了后路。糜芳,关羽治下的南郡太守,白衣渡江时开关降吴,险些让关羽彻底葬送在麦城。这两个名字,横亘在刘封记忆里已经二十多年了。
"崔卿,"刘封合上竹简,声音平静,"你说拿不准,是拿不准什么?"
崔琰在火盆边搓着手,沉吟道:"臣拿不准——奸臣的定义是什么?是叛国者为奸?还是贪赃者为奸?还是结党营私者为奸?若宽了,人人皆可入传;若窄了,又漏掉了一大批。臣写孟达、糜芳时笔力尚足,可写到后面那几个贪腐刺史,臣就犹豫了——他们贪是贪了,可算'奸臣'吗?"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火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橘红色的光映在他左颊那道浅疤上,明暗交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崔卿,你先回答朕一个问题——你觉得孟达和糜芳,谁更该入奸臣列传?"
崔琰一怔:"孟达叛国投敌,糜芳开关降吴,二人都是叛臣——都该入。"
"那若朕告诉你,"刘封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孟达当年在上庸时,曾私下对朕说过一句话——'封将军,你若哪天想自己坐了那个位子,我替你开城门。'糜芳降吴之前,也曾在江陵城头对着北边哭过一场。你说这两个人,谁是真正的奸臣?"
崔琰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孟达……是早有异心?糜芳……是无奈投降?"
"孟达那句话朕没有接。"刘封走回案前坐下,声音不高却笃定,"因为朕若接了,朕就是乱臣。他不该说那句话。糜芳哭的那一场,有人看见了,报给了朕。朕当年让人查过,江陵失守前三天,糜芳曾经连续三夜独自在城头上站到天明。他是一个胆怯的人,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怕死,所以降了。而孟达——他是不服。他觉得自己比朕强,觉得凭什么朕一个义子能带兵救关羽,他却只能在后面押粮。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所以通敌。"
他抬眼看向崔琰:"崔卿,你觉得,一个怕死投降的人,和一个心怀不忿投敌的人,谁更'奸'?"
崔琰沉默良久,低声道:"孟达更奸。糜芳……是懦。"
"对。"刘封点头,"可你把他们两个排在了一起,写的都是'叛国投敌'。后人看了只记住他们都叛了,却分不清为什么叛、怎么叛的。奸臣列传不能这么写。你要把每一种'奸'都分出类来——有因贪而奸的,有因惧而奸的,有因妒而奸的,有因野心而奸的。每一种奸,源头不同,警示也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崔琰面前,将那卷竹简展开到孟达那一页:"孟达这个人,朕比你了解。他是关中士族出身,自视甚高,觉得天下人都欠他一个高位。他投魏之后,在曹丕面前极力自夸,说什么'上庸本可据守,皆因刘封怯懦不战'。曹丕后来重用了他一段时间,可没几年便冷落了。他后来又想叛魏回蜀,结果还没动就被杀了。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在'别人欠我'的心态里过完的。"
刘封合上竹简,声音沉下去:"你把他的事写清楚——怎么起的异心、怎么通的风、怎么报的信、后来在魏国又是怎么被冷落、怎么想再叛又被杀。写得越细,后人才越明白——心怀不忿的人,走不远。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死路一条。"
崔琰提笔记下,笔尖沙沙有声。写完后他抬头:"那糜芳呢?"
刘封沉默了一瞬。糜芳这个人,他后来派人查过——此人降吴后过得并不好,东吴虽给了他一个虚职,却始终拿他当叛徒看待,同僚侧目、部下离心。他在吴国郁郁寡欢,四十多岁便病故了。
"糜芳,"刘封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写他'因惧而降'。写明他降吴之后在吴国所受的冷遇、抑郁而终的下场。让后人知道——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更早。他若当年在江陵城头咬牙撑住了,哪怕城破了战死了,史书上留下的不过是一个'忠'字。可他降了,活着受了一辈子的窝囊,死了还是一个'叛'字。这笔账,他自己算不清,后人替他算清了。"
崔琰又记了几笔,忽然停下:"陛下,臣在想——那些贪腐的刺史,又该如何归类?"
刘封靠回椅背,炭火映在他脸上,神情平静却锐利:"贪腐者,归入'利令智昏'一类。写他们怎么贪的、贪了多少、怎么被查出来的、最后怎么死的。贪腐不是谋反,但贪腐能败坏一个国家。奸臣列传里写贪官,不是为了让他们跟孟达糜芳相提并论——是为了提醒后人:贪钱的人,跟叛国的人,走的是一条路。先从贪开始,贪到后来什么都可以卖。卖国卖民,无非是价码够不够高而已。"
崔琰缓缓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陛下这么一分,臣豁然开朗。奸臣列传,不是'坏人名单'。是分门别类地告诉后人——每一种坏是怎么长出来的、会走到哪里去、最终是什么下场。"
"正是。"刘封走回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崔卿,你方才说写这卷列传时'越写越不对劲',因为你觉得有些人罪不至'奸'。朕告诉你——你感觉没错。不是所有犯错的人都配叫奸臣。有人是糊涂,有人是怕死,有人是贪心。真正的奸臣,是心里有算计、手上有动作、目的在推翻或颠覆的人。孟达是。糜芳不是——他只是没扛住。"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崔琰:"你按这个标准重新分一次类。把那些罪不当奸的人移到别的卷里去——贪官入酷吏列传,懦夫入叛臣列传,糊涂虫入循吏列传的'反面附注'里去。奸臣列传只写一类人——心存不轨、蓄意破坏者。这些人,才是真正需要'垂炯戒'的。"
崔琰郑重起身,长揖到地:"臣,领命。"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陛下,臣还想问一句——孟达通敌之事,陛下当初可曾恨过他?"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北风呜咽着掠过檐角,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颊那道浅疤,那是麦城救关羽时留下的。如果没有孟达通敌,或许他那一夜不会那么险,不会留下这道疤。
"恨过。"刘封开口,声音平静,"但后来不恨了。朕恨一个人,是因为朕在意他。孟达通敌的时候,朕在意的是他背叛了朕的信任。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朕想明白了一件事——孟达背叛朕,不是因为他有多恨朕。是因为他心里那个'凭什么'的声音太大,大到他听不见别的声音了。这样的人,不值得朕恨。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不甘心吞噬了的人。"
他抬起眼,看着门口的老臣:"你写孟达的时候,把这句话写进去——'不甘心者,奸臣之始也。'让后人看见,一个人心里先有了'凭什么他比我强',然后才有了'我要毁了他'。防奸臣,先防不甘心。"
崔琰深深一拜,踏进了呼啸的北风里。门在他身后合拢,烛火晃了几晃,重新安定下来。
刘封独自坐在案前,把崔琰留下的竹简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孟达的名字旁边,崔琰新添了一行批注:"不甘心者,奸臣之始也。然不甘心而能自正者,亦可为君子。"
他看了很久,轻轻把竹简合上,搁在案角。窗外的风声像是比方才小了一些,远处崇文阁的灯火在冬夜里亮着,安稳如豆。
(第68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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