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第十回来时,雪终于停了。
冬日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照着庭院里的积雪泛出细碎的光。老臣进门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手里却照例捧着一卷竹简。刘封正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庭院里几个小内侍扫雪,见他来了,便转过身来。
"西域列传?"
"西域列传。"崔琰将竹简放在案上,却破天荒地没有先递过来,而是搓了搓手,有些感慨地说道,"陛下,这一卷臣写得最顺。比起前几卷那些拿不准、反复改的,西域列传臣一气呵成,只用了三天。"
刘封挑了挑眉,走过去拿起竹简展开。上卷写汉开西域之始,张骞凿空、班超定远;中卷写本朝重新设西域都护府、与各国通好的经过;下卷则录了近年来西域诸国来朝、通商、互市、派子弟入汉学的事迹。条目清晰,文气贯通,确实比前几卷顺当得多。
"崔卿这次胸有成竹?"刘封合上竹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崔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打开,倒出几粒干瘪的褐色果核在掌心:"陛下可认得这个?"
刘封接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忽然眉梢微动:"胡桃?"
"正是。"崔琰把果核收回布袋,语气中带着感慨,"这是开平五年第一批从西域传入的胡桃树的种子,种在陇西,已经生了三代了。如今关中百姓家家后院都有一两棵,冬日里敲核桃吃的,谁还记得这是从万里之外来的。臣写西域列传时忽然想——这才叫'通道谊'。不是把别人的东西搬回来就完了,是让这些东西长在自己家里。"
刘封看了他片刻,没有接话。他走到案后坐下,示意崔琰也坐,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头系着一枚极小的玉珠,玉质温润,雕的是一匹骆驼。
"这是当年朕在汉中时,一个西域胡商送的。"刘封把木盒推到崔琰面前,"那人叫莫提,从疏勒来的,走了一年半才到汉中。他带的货不多,卖完就剩了这枚玉珠。他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走远路的人带着它,就不会迷路。朕本来不收,他坚持要给,说'陛下以后若有人去西域,让他带着这个,那边的胡人认得这玉珠,会给他水喝'。"
崔琰轻轻拿起那枚玉珠,对着光看了看。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朴拙,但那匹骆驼的轮廓却生动得很,像是奔走了很远的路。
"后来呢?"崔琰问。
"后来朕让人去了疏勒,找到了莫提的家。他母亲还活着,认出了这枚玉珠,哭了一场。朕的人回来说,莫提后来病死在来汉中的路上,第二年春天被人发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包没卖完的香料。他至死都没再见到这枚玉珠。"
刘封的声音很平淡,但崔琰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
"陛下是想说,"崔琰把玉珠轻轻放回木盒,"西域列传写的不是国与国的交往,是人与人之间的路?"
"对。"刘封收回目光,看向崔琰,"张骞通西域,走的是路,通的是心。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没有朝廷的援兵,凭的是西域各国对他的信任。那信任怎么来的?是张骞之前,先有了民间的人来人往——商人、使节、僧侣、匠人,他们走通了那条路,然后张骞才走得更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极大幅的舆图,是整个大汉疆域及西域诸国的全貌。刘封指了指河西走廊西端那个标着"玉门关"的小点:"朕登基后第三年,派了第一支使团去西域。出发前朕跟他们说——你们不是去打仗的,也不是去要贡品的。你们是去开路的。路通了,人来了,货走了,情谊就长了。西域列传要写的,就是这条路怎么通的、通了之后又怎么一直维持着。"
崔琰点头,展开竹简翻到中卷:"臣在'都护府'一节后,专门开了一目,名为'商路'。记了这些年西域诸国来朝通商的次数、货物种类、商队规模,还有沿途驿站的数量。臣写的时候想的是——一座都护府只能管几百里,可一条商路能通万里。都护府换了三任都护,商路却一天都没断过。"
刘封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崔琰确实写得用心,密密麻麻的小字记了十余条商道的走向和沿途诸国的风物。有些地名刘封都很陌生,但崔琰都标了注——"此国出良马"、"此地产葡萄"、"此城有佛寺"、"此部善制毯"。
"崔卿,你这些注是从哪来的?"刘封问。
崔琰笑道:"臣请了鸿胪寺的通译官来谈了三整天。那些人常年在西域行走,见过的东西比书上写的多百倍。有一个通译官跟臣说,他在疏勒住过半年,那里的人把石榴叫'安石榴',说是从安国传来的。可安国在哪,他也说不清,只说往西再走几个月就到了。臣便写了一句——'安国,未详所在,然其产之物已至于此。'"
刘封听了,忽然笑了一下:"你写得好。'未详所在,然其产之物已至于此'。西域列传就该这么写——不把'未知'抹掉,也不把'已知'夸大。实实在在地记着:这个东西是从西边来的,再往西还有多远,我们还没走到。给后人留个念想,让他们接着走。"
崔琰深深点头,提笔在那一页的边角加了一行字:"安国以西,尚有未至之地。后之行者,当继此路而拓之。"
写完后他搁下笔,抬头看向刘封:"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西域列传下卷,臣录了各国来朝的人员,其中有三个粟特少年,是来洛阳求学的。他们住在太学旁的驿馆里,已经学了两年汉话和经书。臣本想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去,可他们还没有正式的汉名,只写了音译——'安息'、'康居'、'石国',听着像是国名,不像人名。"
刘封沉吟片刻:"他们自己愿意取汉名吗?"
"臣问过。他们说想取,又怕取不好惹人笑话。"
"那朕给他们取。"刘封从案头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安远"、"康达"、"石通"。写完他搁下笔,把纸递给崔琰,"安远者,安息国来,愿其心志远达中原;康达者,康居国来,愿其学有所成,通达内外;石通者,石国来,愿其通晓汉胡之谊。朕明日让礼部把这几个名字正式给他们记档,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太学的正式学子。西域列传里写明白——'安息子弟安远、康居子弟康达、石国子弟石通,慕化来学,赐汉名入太学。'"
崔琰接过那张纸,看了良久,小心翼翼折好收入袖中,声音有些发哑:"陛下,这三个少年……等他们学成归国,他们会把在这里见过的一切都带回去。一个汉名、一句汉话、一卷经书,比一队兵马走得更远。"
刘封没有答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冬日的阳光涌进来,清冽而明亮,照着庭院里尚未扫净的积雪,白晃晃的一片。远处,崇文阁的方向传来学子们诵读的声音,隔着几重院落,隐隐约约的,像是风里传来的一缕丝线。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枚玉珠上的骆驼,想起那个叫莫提的胡商,想起莫提的母亲在疏勒接到这枚玉珠时哭出的那一声。万里之遥,一枚玉珠走了过去,一颗心走了回来。
"崔卿,"他没有回头,声音低而平,"你写西域列传,卷末添一句话。"
崔琰提笔在手:"陛下请说。"
"路不是修出来的。路是走出来的。后人走多远,路就有多远。"
崔琰在竹简末尾的空白处郑重写下这两行字,笔尖在竹面上划过时发出细微而笃定的沙沙声。写完后他搁下笔,对着刘封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案上的竹简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刘封站在窗前没有动,目光越过宫墙、越过洛阳城参差的屋脊、越过那片茫茫的雪野,一直望向西边。
那里有玉门关,有河西走廊,有雪山、戈壁、绿洲和一座座沉默的城池。有一条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第68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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