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堂盯着琅琊城。
“从东门和南门往里灌油,一条街一条街的烧。”
铁七的声音发干,颤声道,“三爷……城里还有咱们自己的一万弟兄。”
啪。
一巴掌扇在铁七脸上。
铁七腮帮子瞬间肿起来,嘴角沁出血丝。
“你他妈跟我算这个?”
王敬堂一把揪着铁七的领子,把人往前拽了半步。
“那一万人已经完了,进了口袋阵的人还能活着出来?被人家一个剁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铁七蓦然沉默。
“与其让他们白死,不如拉着对面一起烧!”
王敬堂盯着铁七,“至少……对面也活不了。”
铁七站在原地。
肩膀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片袖子。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列队等着的士兵,每个人手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桐油的气味从缝隙里透出来。
又看了看城墙方向。
城里传来的厮杀声确实小了很多。
铁七喉间发紧:
“三爷,那开始吧。”
王敬堂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
“去,先从东门这头灌。油罐子不用省,全砸进去。让前面的人先把城门洞堵上,别让里面的人冲出来。”
铁七转身往后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三爷。”
“嗯?”
“城里那些老百姓……”
王敬堂说:“琅琊是王家的地盘,今天毁了,明天再建就是。死的人,王家赔得起。”
铁七招了招手。
二十多辆板车开始往城门方向移动。车轱辘压在泥路上,吱嘎吱嘎的响,两千多人抱着火油罐子,排成长队,朝东门涌去。
王敬堂盯着铁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没了。
这条狗,犹豫了。
以前吩咐什么干什么,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今天问了。
不听话了。
王敬堂转身,冲后面的士兵喊道:
“把火油全部拉到城门口!”
“罐子砸进去!一条街一条街的砸!”
“烧光它!”
后方。
一万多人齐齐应了一声。
……
琅琊城内。
通济街北段。
顾长生靴底踩在血水里啪嗒响。
火灭了。
玄鸦卫用沙土和湿布把南段的明火压住了,街面上还在冒着白烟,焦黑的木椽子散着余热。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
墨鸦快步走过来。
脸上有烟灰,几缕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额头上。
“城内的火已经压住了。”她低声汇报:“南段烧了二百一十七户民宅,死了九十个人,伤了三百多,百姓全往北段撤了,暂时挤在鹿鸣巷那一片。”
顾长生点了下头。
“俘虏呢?”
“通济街和永安大道两路加起来,杀了三千多,死伤过半,剩下的零散逃到各条巷子里了,正在清剿。”
墨鸦顿了一下。
“投降的有两千多,全绑着丢在永安大道上了。”
“审了没有?”
“审了几个头目。”墨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刚才现场记的口供,“供词一致,这些人都是琅琊周边山里的匪寨。大大小小十几个寨子,平时各干各的,吃的是王家的饷。”
顾长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怎么个吃法?”
“每个月王家二管事派人送银子和粮食进山,有活儿就召集起来干活儿,没活儿就待着。”
“什么活儿?”
墨鸦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帮王家清理碍事的人。哪个商户不听话,哪个小族不交租子,就让他们扮成流寇去灭门。官府报匪患,没人查到王家头上。”
顾长生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袖里。
他想起来之前在京城看过百晓楼的卷宗。
琅琊近三年有七起匪患灭门案,每一桩都是全家死绝,连小孩都没放过。当时只觉得这地方治安差,郡守无能。
现在全对上了。
“难怪方德正当了三年郡守,一桩匪案都没破过,不是破不了,是不能破。”
墨鸦点头,一字一顿道:“周千卫说方德正上任第一年就知道了,但他是王家的人,只能装聋作哑。”
顾长生沿着街面往前走了几步,踢开了一把断了刃的刀。
“这三万人的头领是谁?”
“俘虏们管他叫三爷。”
“三爷?”
顾长生皱了下鼻子。
百晓楼给他的那份情报里,关于王家老三的内容只有半页纸。
名字叫王敬堂,常年不在琅琊城里露面,偶尔出现也就是在赌坊和花楼之间晃荡,外界都当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原来藏得这么深。
一个纨绔,手底下攥着三万条命,还能在今夜这种局面下临机调度、反包围。
顾长生摸了摸下巴。
“这位三爷,什么境界?”
墨鸦摇头。
她翕动嘴唇,轻声道:
“俘虏不知道,只说三爷从来不自己动手,但身边常年带着一个灰衣老头儿……”
闻听此言。
顾长生往赵先生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应该是他了。”
王远之带着嫡系从密道跑了。
留了个三爷带三万人反包围,一万已经废了,城外还有两万,两万人堵着两个城门,不进来也不走。
在等什么?
等自己去追王远之?还是等别的什么?
“城外那两万人现在什么动静?”
墨鸦答:“斥候回报,退出城门后在城外集结,没有再进攻的迹象,也没有撤退的意思。”
“两个城门呢?”
“徐骁的人堵着北门和西门,没丢。东门和南门……”
墨鸦犹豫了一下。
“还在他们手里。”
顾长生正要开口。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
东门方向,一团橘红色的光冲天而起。
第二团。
第三团。
爆炸声滞后了一息才传过来,沉闷的,连着响了好几下。
热浪从东面涌过来。
浓烈的桐油气味。
顾长生和墨鸦同时齐齐猛然转头。
陡地。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从城门往里灌火油……”
顾长生骂了一句,“那疯子要烧城。”
风往城里吹。
火油顺坡而下。
通济街东段整条街面上泛着橘色的光,那不是火——是还没点着的油面反射的火光。
一旦全部引燃。
半座城都得烧没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