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然说定了，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把你老人家弄出去？”
公输逾白头也不抬。
“什么叫弄出去？老夫又不是一块破石头。”
“差不多。”
“你说什么？”
“我是说，您老德高望重，身怀绝技，放在外面，那是能让天下机关师顶礼膜拜的人物。”
顾长生满脸诚恳。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打得过的，我从来不怂，打不过的，我也绝不主动往人家刀口上撞。”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当然，真要有人欺负到头上，该动手的时候还是得动手。”
他跟公输逾白打过的交道不算少，早就摸清了这老家伙的脾气。
公输逾白抬眼看他。
顾长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公输逾白笑出了声：“你小子，倒是比以前沉稳了些。”
“没办法。”
顾长生摊了摊手。
“外头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朝堂要管，军械要造，北边南边都不消停。我这人又没分身术，总不能每天掰成八瓣用。”
“所以你就跑到老夫这里来，打算把老夫也掰成八瓣？”
“那倒不至于。”顾长生立刻道：“您可是大乾未来的宝贝，得供着。”
公输逾白嗤笑。
“少给老夫戴高帽，先把你那火炮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这不就等着您吗？”
顾长生眼睛一亮。
“哼。”
公输逾白嘴上冷哼，脸上却没有多少不悦。
顾长生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知道，这老家伙并非不愿意帮忙，真正让公输逾白迟疑的，是离开噬心渊之后，要面对的那些麻烦，紫霄圣阁的追查，气运牵连的隐患，还有他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
这些问题不解决，谁也不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好在，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剩下的，无非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顾长生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入口微涩。
他却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想到这里。
顾长生忍不住笑了笑。
公输逾白瞥见他的表情，眉头一皱：“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
“你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没安好心。”
顾长生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您这眼力，真是越来越毒了。”
“滚。”
“好嘞。”
公输逾白终于没忍住，抓起桌上的一截木料就扔了过去。
顾长生伸手接住，顺势放在桌边。
白石屋里。
久违的笑骂声再次响起。
可笑闹归笑闹，正事终究还得办。
“假死之后，身体还能维持多久？路上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有没有办法唤醒？”
这一次，他问得认真。
公输逾白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气渐渐收敛。
“老夫这副身体，本来就没剩多少东西了，心口机关匣停止运转，气息自然会降到最低。到时候，只要再用几道手法封住残余的气机，外人即便探查，也只会以为老夫已经死透。”
“至于唤醒……”
公输逾白眯起眼睛。
“到时候再说。”
顾长生嘴角一抽：“前辈，您这话说得，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觉得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走。”
“那不行。”
顾长生回答得飞快。
“人都请到一半了，哪有把您扔在这儿的道理？”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顾长生这才想起一件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边那堆机关蜘蛛的残骸上，又看了看角落里缺胳膊少腿的木猴。
“对了，前辈。”
“又怎么了？”
“您这满屋子的东西，打算怎么处理？”
公输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上的齿轮、铜管、铁片，还有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关造物，几乎把整间石屋塞得满满当当。
“其他都不要。”
顾长生一愣。
“都不要？”
“嗯。”
公输逾白把机括放下，伸出那只木制的左手，朝屋里随意划了一圈。
“这些东西，大多是老夫这些年拆了装、装了拆的玩意儿。有些早就没用了，有些只是拿来验证几个想法，还有些连老夫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做。”
他说得轻描淡写。
“带出去也是占地方。”
顾长生看了看地上那些零件。
好家伙。
这满屋子的机关残骸，少说也够装几辆车了。
在这老头嘴里，居然就成了占地方的破烂。
不过想想也正常。
对公输逾白这种人来说，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已经做出来的东西，而是脑子里那些还没完成的构想。
“其他不要，但有两样要带走。”
公输逾白说着，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顾长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里有一只机械猴子。
个头不大，身躯以木料为主，四肢关节处嵌着铜制机括，脑袋两侧各有一枚圆形机械眼。它正蹲在一只旧木箱上，尾巴垂下来，末端还挂着一截细细的铜链。
在猴子头上。
一只通体铜色的机关蜘蛛正安安静静地趴着。
它的八条细腿收拢在身下，铜制关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背部的甲壳经过多次修补，仍能看出些许磨损的痕迹。
这只蜘蛛，他当然认得。
当初就是它带着自己穿过噬心渊的毒脉通道，最终找到石屋。
也是它，在他再次来到渊底时，率先爬进屋里，把正在修理机关的公输逾白吓了一跳。
顾长生笑了笑。
“这小家伙肯定得带走。”
他抬起木手，朝机关蜘蛛招了招。
蜘蛛的机械眼亮起一点微光，八条细腿随即展开，沿着桌面爬了过来。
它爬得不快，铜腿敲击石面的声音却十分清脆。
咔。
咔。
咔。
最后，它停在顾长生手边。
顾长生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蜘蛛的背甲。
蜘蛛的机械眼闪了闪，随后竟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手背，八条细腿稳稳扣住他的腕骨。
顾长生挑眉。
“哟，还认人呢？”
“认什么人。”
公输逾白不屑道，“老夫给它们俩都设了识别机括，你身上的气息，它早就记下了。”
顾长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行。
嘴硬就嘴硬吧。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老头了。
“前辈，既然东西都挑好了，那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顾长生道。
似乎是察觉到即将离开，机械蜘蛛的八条腿依次展开，身躯微微抬起，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机械猴子则蹲在公输逾白身边，伸手替他整理衣袍。
“行了，不用忙活。”
公输逾白抬起木制左手，在猴子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顾长生点了点头。
“放心。”
公输逾白抬起木手，在胸口的机关匣上轻轻按下。
咔。
一声轻响。
紧接着，石屋里接连传来几道细微的机括声。
原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金属环渐渐停止，几根连接躯干的细管也不再颤动。胸口最后一枚齿轮缓缓转过半圈，随后彻底停住。
公输逾白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最后，连那一丝微弱的起伏都消失了。
顾长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老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整个人没有半点生气。
若不是他亲眼看见那些机关逐一停止，知道这只是精心设计的假死状态，恐怕也会以为眼前的人已经死了。
顾长生沉默片刻，低声道：“前辈，您可千万别坑我。”
说完，他转头看向机械猴子。
“过来。”
机械猴子立刻迈动双腿，来到石台旁边。
顾长生小心地将公输逾白的身体移到它背部的承托结构上，机械猴子调整姿态，双腿微屈，稳稳托住老人的身体。
几处固定机关依次扣紧。
咔哒。
咔哒。
“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家主人，别让他半路散架了。”确认公输逾白没有发生晃动后，顾长生才直起身。
机械猴子的脑袋转了转。
两颗暗红色的眼珠亮了一下。
顾长生没看懂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当它听明白了。
他又看向自己的肩膀，机械蜘蛛正蹲在那里，两颗细小的眼珠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老地方，还是得麻烦你带路。”
机械蜘蛛抬起前腿，朝石屋外的方向指了指。
顾长生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走吧！”
……
与此同时。
紫霄圣朝，圣阁。
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星盘静静悬浮。
无数细密的光点沿着盘面缓缓流转，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圣朝的气运之网。
忽然。
整座紫霄圣朝的气运，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圣阁深处，数道沉寂多年的气息同时苏醒。
黑暗中。
一双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方才是什么？”
“气运有异？”
“观星台阵枢可曾示警？”
几道苍老的声音接连响起，却没有一人贸然起身。
片刻后。
一道神念扫过整座圣阁，最终归于平静。
“气运未变。”
“国运依旧，圣朝根基无损。”
“既然如此，方才那一下又是为何？”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终于，有人缓缓开口：“或许不是气运出了问题，而是与气运相连的某处，出现了我们尚未察觉的变化。”
此言一出。
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查。”
只有一个字。
却让所有人都收敛了气息。
“从观星台阵枢开始，查清方才那一瞬的异动，既然气运未变，便先不要惊动圣朝上下。”
“是。”
几道气息重新沉入黑暗。（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