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铁门隘城郊,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道身影先后穿过街巷,沿着墙根一路向西。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李沧月与墨鸦一左一右,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
一路上,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约莫一刻钟后。
三人来到一处山庄外。
山庄占地不小,四周围墙足有两丈高,墙头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灯笼。大门紧闭,门前却连个守卫都没有,乍一看,倒像是一处寻常的富贵人家。
墙角阴影中,一名玄鸦卫迅速迎了上来。
“大人。”
他单膝跪地。
顾长生抬手示意他起身。
“人呢?”
“回大人,白承嗣半个时辰前进入山庄,至今没有出来。”
玄鸦卫说着,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才继续道:“属下一直守在外面,原本想靠近一些查探,可山庄里面戒备森严,属下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继续盯着。”
“里面什么动静?”
“有。”
玄鸦卫咽了口唾沫。
“隐约能听见丝竹声,还有女子唱曲的声音,属下怀疑,里面正在设宴。”
墨鸦眉头一皱。
“暗哨有多少?”
“暂时无法确定。至少四处。”
玄鸦卫说到这里,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顾长生眉头微微一挑。
大乾军民正在铁门隘浴血厮杀,四朝联军的下一轮攻势随时可能到来。
白承嗣却躲在这里听曲饮酒?
有意思。
顾长生问道:
“除了白承嗣,还有什么人进去?”
“两批马车先后抵达,共三辆。车上下来的人都没有露面,属下只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城内一家商行的东家。”
顾长生眼神微动。
“商行东家?”
“是。”
“继续盯着外面,任何人进出都要记下。若是有人试图逃离,不必等命令,直接拦下。”
“属下领命!”
玄鸦卫迅速退回阴影中。
墨鸦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让属下进去探探?”
“不必。”
顾长生伸手摸了摸墙面。
“人都在里面了,还探什么?”
说完,他脚尖轻点,身形已经越过围墙。
李沧月紧随其后。
墨鸦最后进入。
三人刚刚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李沧月脸色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山庄?
假山流水,雕栏玉砌,亭台楼阁一座接着一座。
廊下挂着名贵的琉璃灯,院中摆满了山珍海味,光是酒坛便堆了十几处,数十名衣着华丽的侍女穿梭其间,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珍馐美酒,远处还有乐师奏曲袅袅……
墨鸦越看越气。
她咬牙骂道:“铁门隘的守军连火油都快用光了,这帮狗东西倒是会享受!”
今日城墙上的惨状,她亲眼见过。
有些士卒为了守住垛口,连饭都顾不上吃,身上的伤口只是随便缠了几圈布条,便继续拿起兵器迎敌。
可这些人倒好。
躲在这里山珍海味,丝竹歌舞。
简直荒唐!
顾长生冷声道:“别打草惊蛇,先看看里面都有谁。”
李沧月轻轻颔首。
墨鸦神色一凛。
三人沿着一条假山之间的小路,缓缓朝山庄深处靠近。
越往里走,乐声便越清晰。
片刻后。
一座高耸的主殿出现在三人眼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顾长生停在一处假山后,借着石缝朝里面观察。
下一刻。
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殿宇中央,竟然挖出了一方巨大的酒池。
池中盛满琥珀色的美酒,酒香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十几名男子围坐在池边的酒桌旁,身边摆着各式珍馐,几名衣着暴露的少女被迫陪在池中,脸上虽然挂着笑,眼底却藏着明显的恐惧。
她们被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拉扯着,稍有迟疑,便会招来一阵呵斥。
酒池旁边。
几名乐师正卖力地演奏。
丝竹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俨然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这群人全部剁了。
顾长生伸手拦住她。
随后,他朝殿外一处阴影指了指。
三人悄然藏了进去。
顾长生独自往前挪了几步,贴近一扇雕花窗棂。
里面的谈话声逐渐清晰。
“诸位,今日这酒如何?”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举起酒杯,哈哈大笑:“此酒可是我特意从南边运来的,平日里想喝上一口都不容易。”
旁边有人笑道:
“白兄有心了!”
“如今大事将成,白兄以后可是要飞黄腾达了!”
锦袍男子笑得更加得意。
“哈哈哈,诸位放心,冷仲圣皇那边已经传来消息。”
他将酒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明日午时,会集中兵力攻打铁门隘北墙。到时候咱们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铁门隘唾手可得!”
此话一出,酒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恭维声。
顾长生与李沧月,墨鸦对视一眼。
明日午时,集中兵力攻北墙。
果然和他们此前的判断一样,今日四朝联军的进攻只是试探,真正的攻势还在后面。
酒桌另一边。
一名男子忽然开口。
“白兄,你那边的暗道挖通了没?”
锦袍男子正是白承嗣。
听见这话,他端起酒杯,神色颇为自得。
“放心,三日前就通了。”
“入口藏在城西旧宅的地窖里,出口就在铁门隘外的山沟。只要城内一旦起火,守军必然大乱,到时候咱们的人从暗道出去,与外面的人里应外合,铁门隘还能守得住?”
窗外。
顾长生眼神微微一沉。
暗道果然存在。
而且已经挖通三日。
这意味着白承嗣早就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他原本以为白承嗣只是负责传递情报,没想到此人竟然还参与了城内的破坏计划。
殿外。
李沧月认出了酒桌上的几张面孔。
其中有两人曾经出入过守军的军械库,另一人则是铁门隘负责城内巡防的官员,这些人竟然聚在一起,商议如何毁掉铁门隘?
顾长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微微侧身。
“陛下,先别动手。”
李沧月的呼吸稍稍一滞。
顾长生继续道:
“让他们把话说完。这些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现在抓了他们,剩下的人就会藏起来。”
李沧月深吸一口气。
“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蛀虫。”
顾长生轻轻颔首。
两人继续听着殿内的动静。
酒桌上。
一名身穿甲胄的将领端起酒杯,主动敬向白承嗣。
“白公子,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等铁门隘破了,圣朝那边少不了你的好处。”他说完,脸上露出一抹贪婪的笑容:“咱们这些跟着你的人,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白承嗣哈哈一笑。
“王将军客气了。”
“你掌管西侧粮仓,到时候只需一把火,守军便无粮可用。这份功劳,可不比我小。”
王将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心!”
“西侧粮仓早就安排妥当了。明日只要时机一到,保证烧得干干净净!”
墨鸦眼中杀意骤起。
西侧粮仓。
这可是铁门隘的命脉之一。
负责西侧粮仓的王姓将领,竟然也是内鬼!
更让她愤怒的是,对方掌管着铁门隘的军粮,若非今日追查白承嗣,恐怕等到明日粮仓起火,守军才会知道出了什么事。
“白公子。”
酒桌另一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忽然笑道:
“你这次可真是找了个好地方。等大事成了,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该换个身份了?”
白承嗣夹起一块肉,慢悠悠地嚼着。
“那是自然。”
“只要铁门隘落到圣朝手里,你们想要什么,圣朝自然会给。”
“哈哈哈!”
几人同时大笑。
就在这时。
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忽然举杯。
“不过,白公子,这次能有如此进展,还得多亏张校尉帮忙,若不是他替咱们打通守军内部的关系,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白承嗣笑着举杯。
“说得好!”
他朝酒桌另一侧示意。
“张校尉,这杯酒,我敬你。”
张怀德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笑容。
“白公子客气了。”
“咱们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互相帮衬。”
白承嗣笑道:
“张校尉在军中多年,人脉广,办事稳妥。等这次事情办成,圣朝那边绝不会亏待你。”
张怀德摆了摆手。
“好说,好说。”
说完,他又朝其他人举杯。
“诸位放心,城内的巡防换班、各处岗哨布置,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只要按时动手,绝不会出岔子。”
“好!”
“张校尉办事,咱们自然放心!”
酒桌上再次响起一片笑声。
顾长生默默记下这些人的面孔。
粮仓、巡防、暗道、北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几个内应,而是一张覆盖军中多个关键位置的内鬼网络。
白承嗣负责对外联络,王将军掌控西侧粮仓,张怀德掌管军中巡防……至于剩下这些人,恐怕也各有各的职司,若不是今晚亲自过来,谁能想到铁门隘内部竟然藏着这么多蛀虫?
正当顾长生准备继续听下去时。
殿宇侧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呜咽声夹杂在乐曲之中,若不是刻意留意,根本听不出来。
墨鸦耳朵一动。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侧厢门口有两名守卫,其中一人正靠着门框打盹,另一人手里拿着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墨鸦眉头紧锁。
她悄然离开藏身处,贴着墙根靠近侧厢。
顾长生察觉到她的动作,朝李沧月打了个手势,两人随即跟上。
侧厢门没有上锁。
墨鸦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里面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排铁笼摆在厢房深处,十几名少女被关在里面,大多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污垢。
墨鸦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忽然。
她的视线停住了。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坐在铁笼最里面,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
她正抱着膝盖,低声抽泣。
墨鸦认得她。
这段时间,她为了查白承嗣的线索,曾经多次在城中走街串巷。
有一次,她在阵亡将士的家属安置处遇到过这个少女。
她叫刘小月。
是守军刘三的妹妹。
刘三前几日战死在城墙上。
当时墨鸦还亲自安排人送去了一笔抚恤银,少女接过银子时,红着眼眶说过一句话。
她说,哥哥死了,她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墨鸦当时还安慰过她。
可现在……
她竟然被关在了这里!
墨鸦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已经布满杀意。
顾长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认识?”
墨鸦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刘三的妹妹。”她目光死死盯着铁笼:“刘三是前几日战死在城墙上的守军士兵。”
“他妹妹怎么会在这里?”李沧月道。
就在这时。
殿内的谈话声再次传来。
“张校尉。”
一名男子夹起一块肉,随口问道:“侧厢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怀德冷笑一声。
“急什么?”
“这些人都是守军家属,还有一些不听话的百姓,留着自然有用。”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明日攻城的时候,把他们押上城墙。守军投鼠忌器,必然军心大乱。”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人笑了起来。
“好主意!”
“那些守军平日里不是挺能打吗?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拿刀砍自己的父母妻儿!”
白承嗣也跟着笑了。
“张校尉想得周到,不愧是凉王麾下的老人。”
这句话落下。
窗外的三个人,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凉王麾下的老人。
张怀德竟然是李玄旧部!
刘三战死沙场,守住了铁门隘。
他的妹妹却被自己人抓起来,当成明日攻城时要挟守军的筹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通敌叛国,这是拿那些浴血奋战的士兵和百姓,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墨鸦手中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顾长生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墨鸦浑身发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大人,让属下杀了他们!”
顾长生目光落在铁笼中的那些百姓身上,又转向殿内仍在饮酒作乐的一群人。
片刻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急什么?”
“今晚,一个都跑不了。”
顾长生抬起右脚,猛地踹在殿门上。
砰!
两扇雕花木门当场向内飞出,重重砸在地面上。
巨响压过了丝竹声。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