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弹开一条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缝隙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圣歌缭绕,甚至没有任何异象。
匣子就这么静静敞着,像一只张开的蚌。
研究员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从匣中取出那顶冠冕。
那是一顶用枯黄柳枝编成的头冠,枝条干裂起皮,有几处还断了一截,用细麻绳勉强缠着。
若不是被装在铅盒里,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孩子随手编着玩的破烂。
“谁先来?”研究员托着冠冕,目光扫过众人。
房间安静了一瞬。
安娜从角落里站起来,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将圣典合上,抱在怀中,走到研究员面前。
“我先来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还能帮我。”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安娜对他摇了摇头。
“你是勇者,你的判断最为重要。如果因为使用冠冕出了差错,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更何况,我还是教会的人,理应第一个来。”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安娜将圣典递给身边的布鲁诺,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那顶枯枝编成的冠冕。
她的手指触碰到柳枝的瞬间,那些枯黄干裂的枝条像被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青翠,细嫩的芽苞从枝节处钻出,舒展开成一片片鲜绿的叶子。
冠冕在她手中活了过来。
安娜将冠冕轻轻戴在头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
银白色的头发无风自动,瞳孔急剧收缩,眼白中泛起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树根一样从瞳孔边缘向四周蔓延,填满了整个眼眶。
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亚历克斯上前一步,被研究员伸手拦住。
“不要碰她,她在‘看’。”
那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
安娜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冠冕从她头上滑落,在坠地的瞬间恢复成枯黄干裂的模样。
布鲁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冠冕,另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安娜。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看到了什么?”亚历克斯扶她坐下,递过一杯水。
安娜接过水杯,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人类士兵……”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捞出来,“四散奔逃,像是在……躲避什么。”
“躲避什么?”梅森凑过来。
“我不知道。”安娜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物,没有敌人,没有……任何东西,他们像是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有人跑着跑着就哀嚎着倒下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
梅森从布鲁诺手中拿过冠冕,在手里掂了掂。“轮到我了。”
“梅森——”亚历克斯想要阻止。
“别担心,我皮实。”梅森摆摆手,把冠冕往头上一扣。
柳枝再次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烛光中舒展。
梅森的反应比安娜更剧烈——她的身体猛地后仰,法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景象。
十秒后,她一把扯下冠冕,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冠冕落在地上,恢复枯败。
“你看到了什么?”亚历克斯问。
梅森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捂着胸口,心脏跳得比战场上还快。
“魔族士兵。”她的声音发飘,“四散奔逃,也在躲避什么。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们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和安娜看到的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火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东西。
“人类在逃,魔族也在逃。他们在躲同一样东西——但我们都看不见那是什么。”
布鲁诺挠了挠头:“会不会是瘟疫?或者诅咒?”
“不知道。”梅森摇头,“但那个画面……太怪了,就像是在梦游。”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冠冕,拂去上面的灰尘,轻轻戴在头上。
柳枝焕发生机,翠绿的叶片在他金色的发丝间舒展。
他的瞳孔中泛起金色纹路,比安娜和梅森的更加密集、更加明亮——像是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窝中燃烧。
这一次,时间更久。
十五秒。
研究员微微挑眉,觉得勇者的精神力承受阈值远超常人。
二十秒。
亚历克斯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迫他的胸腔。
二十五秒。
他猛地摘下冠冕,像是从水中浮出一般大口喘气。
冠冕落地,繁枝再度枯败。
“看到了什么?”梅森急切地问。
“两族士兵……呆立原地。”亚历克斯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声音沙哑,“没有人跑,没有人倒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安娜愣了一下:“不是奔跑?不是躲避?”
“不是。”亚历克斯摇头,“他们站着,握着武器,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没有人说话。
他们试图从这三段截然不同的画面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未来——人类奔跑,魔族奔跑,两族呆立。同一场战争,三个不同的结局。谁是对的?还是都是错的?或者都不是?
“贤者之冠展现的并非定数,而是无数条时间线中的一条。”研究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每人只能看到一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真实存在,也都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他弯下腰,用白手套捡起地上的冠冕,拂去断枝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黑色匣子。
“所以,不要试图从中寻找‘正确答案’。冠冕不会给你答案,只会给你更多的问题。”
他合上匣子,锁扣咔哒一声扣紧。
“诸位,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亚历克斯叫住他,“大牧首还说了什么?”
研究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牧首说——‘如果看到的未来不尽如人意,不要绝望。因为未来之所以是未来,正是因为它可以被改变。’”
他走出房门,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归于寂静。
梅森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火红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所以……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人类跑,魔族跑,然后站着?这算哪门子预言?”
“也许不是‘然后’。”安娜轻声道,“也许是三种不同的可能。我们每个人看到的,是不同选择导致的不同结果。”
布鲁诺挠了挠头:“那哪一种才是真的?”
“都是真的,也都不是。”亚历克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未来不是一条路,是一片原野。你走向哪个方向,就会看到哪个方向的风景。”
感受到气氛有些压抑,勇者亚历克斯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故做轻松的微笑说道: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顺便给莱戈拉斯带些吃的。折腾了一天,都饿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