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那年在教会藏馆看到的东西。
那时他刚拔出圣剑不久,被请去圣城接受“勇者培训”。
培训的内容无非是礼仪、历史、魔族谱系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藏馆地下二层的那排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每一本都裹着厚厚的皮革封面,书脊上用烫金的古文字写着书名。
负责带路的老神父说,这些是历代勇者的手记,完全是他们自己写下的、关于与魔王战斗的真实记录。
亚历克斯抽出第一本,封面上写着:“第三任勇者——索伦·雷德蒙。”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我解放了圣剑。我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我还是做了。”
“那一战,我的魔力被抽干,记忆开始模糊。我想不起母亲的样子,想不起故乡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记。但我不后悔,因为魔王死了,王国保住了。”
“现在我坐在教会为我准备的房间里,笔在手里,纸在面前,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圣剑把我的生命力当成了燃料,烧得差不多了。我只想在最后留下几句话——给后来的勇者。”
“不要轻易解放圣剑。但如果到了那一天,不要犹豫。因为总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亚历克斯当时只感慨万千的将书放回书架,抽出了第二本。
“第七任勇者——塞西莉亚·冯·哈布斯堡。”
字迹清秀,但后面的几页变得潦草、歪斜,仿佛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挣扎着写下最后的遗言。
“我杀了魔王,圣剑断了,我赢了。但我的记忆从十五岁开始变成了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为勇者的,不记得队友们的脸,不记得……为什么要当勇者。但他们告诉我,我是勇者,我拯救了王国……这大概就够了。”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温暖,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我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越飘越远。”
“今天,我终于连那个梦也记不清了……我害怕。(这行字被涂抹掉了,但还能看清大概在写什么)”
亚历克斯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但我是勇者,我不后悔。”
他闭上书,放回书架。然后抽出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每一本都大同小异——【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杀死魔王,被世人奉为英雄,最后在鲜花和众人的簇拥中死去。
有的连手记都没来得及写完,只有几页残章。
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封面上只写着“第……任勇者”。
但几乎每一本的最后,都有类似的一句话:
“我不后悔。”
亚历克斯将这些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将书架钥匙递给老神父,“我看完了。”
老神父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所看到的这些,都是战胜了魔王的勇者写的,至于那些没有战胜魔王的……你难道不怕吗?”
亚历克斯想了想,还是道:“害怕,但该来的总会来。”
……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亚历克斯站在窗边,远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金发染成暗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科尔德城会怎样?
他在脑海里推演着战局:第三军团已经溃败,魔族前锋军士气正盛。
城内的守军不足,圣殿骑士团的主力和其他军团远在千里之外。
第一个可能:第三军团的残部拼死抵抗,城内的守卫和冒险者共同守城。经历巨大牺牲后,他们撑到了援军到来。城保住了,但城墙下会堆满尸体——有魔族的,也有人类的。
第二个可能:城破了。魔族涌入,大牧首打开贤者之冠的封印。被动能力在极短时间内让周围的所有生灵全部变成疯子,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疯狂笼罩的荒原。
第三个可能:大牧首心善,没有释放贤者之冠。魔族长驱直入,西境沦陷,魔王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王都。战争会继续,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城市变成废墟。
三种可能,没有一种是他想看到的。
亚历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敲得很慢,仿佛在称量自己生命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圣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中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他知道圣剑真正的力量——解放圣剑,燃烧自己,换取足以横推一切的力量。
代价是记忆、魔力、生命力,以及……他自己。
梅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亚历克斯,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在想怎么收场。”
“收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第三军团还有兵力,城墙上还有守军,我们还有——”
“不够。”亚历克斯打断了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梅森,你知道不够。”
梅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知道不够。
从第三军团溃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够。
“那你想怎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解放】圣剑?魔王不在这里,一旦【解放】,你连中止都做不到,只能燃尽一切。”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梅森的眼眶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亚历克斯面前,伸手去抓他腰间的圣剑。
“那我把那破剑扔了!扔得远远的!看你怎么解放——!”
亚历克斯侧身避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却很稳。
“梅森。”
“放开我!”她挣扎着,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但掰不动,“你不能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是勇者,理应守护一切值得守护的人们。”
梅森的挣扎慢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亚历克斯的手背上。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考虑自己……”
亚历克斯松开她的手腕,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随后他并指如刀,轻轻切在梅森的后颈。
梅森的身体软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她,将她抱起,走到安娜面前——精灵弓手和矮人在之前的刺杀里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时已经睡下,亚历克斯也没打算叫醒他们,让他们阻止自己
安娜已经站起来了,怀里抱着圣典,银白色的发丝在烛光中微微发颤。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安娜。”亚历克斯将梅森轻轻放在她怀里,“帮我照顾她。等她醒了,替我告诉她……‘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去冒险了’。”
安娜接过梅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亚历克斯转身,走到桌边,握住圣剑的剑柄。
剑鞘上的符文亮了一瞬,似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亚历克斯。”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圣光会指引你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拔出了圣剑,那圣剑的光芒比平时更盛,并且还在以指数倍数增强。
“我知道,毕竟……我可是勇者啊。”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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