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原以为,自己的余生注定孤独。
她站在精灵王庭边境的落叶松林里,眼前是母亲的墓碑,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养育了她的土地。
晨雾从树冠间隙倾泻而下,将远处的银色宫殿淹没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没有人来送她。
父亲不会来。
那位高贵的精灵贵族,从不承认自己有一个半人类的后裔,母亲在世时,他还会偶尔来看一眼,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礼貌。母亲去世后,那一眼也断了。
纯血精灵们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比“厌恶”更温柔的残忍:怜悯。
“可怜的孩子,既不像精灵,也不像人类。”
“她的魔力回路…太不稳定了,恐怕连中级魔法师都达不到。”
“寿命倒是继承了我们,活个上千年不成问题。可那漫长的岁月,她该怎么熬啊。”
该怎么熬?
奥菲莉娅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精灵的寿命赋予他们对时间的钝感——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瞬,他们可以坐在同一棵树下看落叶飘零看上数年,心中不起波澜。
可她做不到。
她拥有精灵的寿命,却拥有人类的情感。
母亲去世后,那种钝感彻底消失了。每一天都变得漫长而清晰,每一个细微的情绪都被放大、拉长,像一根被不断拉伸的丝线,细到几乎透明,却怎么也扯不断。
漫长的寿命,细腻的情感。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今的精灵王庭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奥菲莉娅在她的母亲的墓碑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随后转过身,背着那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袋干粮的行囊,走进了茂密的丛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
去哪都有无限的未来。
这是她在出发前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像样的豪言壮语,此刻想来,竟觉得有些可笑。
……
她是半精灵,没有继承到精灵感知自然的能力,还很可耻的迷路了。
第七天,她的干粮吃完了。
第十天,她开始啃树皮。
桦树的内皮比橡树皮好吃一些——这是她在第十三天发现的。
她甚至养成了习惯,会用指甲轻轻刮擦树皮,感受它的湿度与韧性,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吃。
她蹲在一棵枯倒的古树旁,掰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地、仔细地咀嚼。
味道很淡,带着一丝草木的涩意,嚼久了会有一种回甘。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饿出了幻觉,居然开始从树皮里品出层次感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已经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吃吗?”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平静。
奥菲莉娅抬起头。
一名白衣青年站在她面前,黑发,黑眸,面容淡漠,衣袍在斑驳的树影中微微飘动。
他的手里没有法杖,身上没有任何魔法饰物,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旅人。
但奥菲莉娅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不是普通人。
她咽下嘴里的树皮,慢条斯理地回答:“桦树的内皮,口感比橡树皮好一些。”
白衣青年看了她片刻,又问:“你饿了多久了?”
“三天。”她顿了顿,“也许四天。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不出去?”
“迷路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周身。
奥菲莉娅知道他在看什么——魔力回路萎缩,精神力枯竭,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法师都能看出来。
可她不在乎了。
白衣青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奥菲莉娅没有接。
她从树干上又撕下一块树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不是乞丐。”
那声音很轻,也很倔,她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但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愿放下。
白衣青年没有收回手,只是将干粮放在她旁边的树墩上。
“我知道。这是投资,是因果,你以后要还的。”
投资?因果?
奥菲莉娅叼着树皮,困惑地眨了眨眼。
白衣青年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叶,接着道:
“我打算建一个宗门,现在正在招人。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走。包吃包住,但以后学了本事,要帮我干活。”
宗门,招人,包吃包住。
这些词拼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一个靠谱的地方。
奥菲莉娅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怜悯或审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他看她的目光,和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太大区别。
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她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
她走到树墩边,拿起那块干粮,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微蹙。
“硬。”
白衣青年面无表情:“干粮嘛,当然硬。”
她总觉得对方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底下藏着什么,但没深究,只是把剩下的干粮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
奥菲莉娅有想过所谓的宗门不靠谱,却没想过原来宗门还要自己建。
一开始的宗门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
几间石头砌的房子,一个勉强平整过的青石广场,后山有一处灵泉,就是全部了。
大师姐雪莉已经在了,一个力气大得离谱的女孩,见人就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二师妹!你来得正好!我刚在后山发现了一窝兔子,晚上加餐!”
奥菲莉娅还没来得及回应,雪莉已经跑远了。
她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片荒凉得令人发指的地方,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贼船。
但那艘贼船,后来被叫做“风灵月影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季天的脸色向来严肃,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动容。
他教她们修炼,但从不按常理出牌。
别人的师父教的是冥想、咒语、魔力回路的运转,他教的却是“打坐”“调息”“观想”,尽是一些她从未听过的词汇。
雪莉听不懂,也懒得听,反正她天赋异禀,随便练练就能适应;后来入门的爱丽丝和珍妮一个性格有些跳脱,对魔法的理解是真的不错,一个硬着头皮记,好歹能答出三四成。
奥菲莉娅是最能听懂的。
她能听得进去那些看似玄奥、实则逻辑缜密的理论。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了一点——他是认真的。
这个白衣青年,是真的相信他口中的“修真之道”能走出一片天地,那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她开始配合,开始主动修炼,开始用他教的方法锻炼自己的魔力回路。
她发现,那些堵塞了多年的魔力回路,不对,应该叫经脉,竟然真的在松动。
……
奥菲莉娅原以为,所谓的宗门生活,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
她不会对任何人心动。
因为她太清楚了,自己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太多。
她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老去,她把情感锁起来,用面瘫作面具,用礼貌作为围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季天不一样。
他不是寻常人类。
他修炼的速度快得惊人,据他自述,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紫府,再到紫府大圆满,共用了三年,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迅猛。
那些她以为需要数十年才能跨过的门槛,在他脚下像是平地。
他开始说“千年”这个词时,语气自然,仿佛长生已是囊中之物,“元婴期,寿命大增,千年起步。”
奥菲莉娅的心跳漏了半拍。
也许,真的会有人类能获得比肩精灵的寿命呢?
她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修炼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吃饭的时候,速度不快不慢,咀嚼时没有任何声响——虽说后来他就辟谷了。
他讲道的时候,声音平淡如水,却总能在她最困惑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下来,等她消化。
他从来不笑。
至少她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有一天,雪莉在山里捡回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狐狸的耳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却比笑更温柔。
奥菲莉娅站在门后,看着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必须用手按住胸口才能继续呼吸。
“完了。”
她心想。
……
那一天的雷声,整个宗门都听见了。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天际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云层。
云层中电光闪烁,一道又一道紫色的雷霆劈落,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手里捏着龟甲,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卦象显示:无险。
可她不敢信。
因为这一卦,她用了生平从未有过的专注与虔诚,恨不得把人类、精灵、魔族的神,再加上季天讲的故事里的那些大能都拜一遍,手指在龟甲上摩挲到发烫,依然觉得不够。
她不知道雪莉是怎么想的。
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根弦,从季天踏上渡劫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着,绷到她几乎能听见它在尖叫。
雷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山巅的方向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奥菲莉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上山的。
理智告诉她要冷静,要相信卦象,要相信师父的实力。
可她的腿比理智快,连法决都没掐,她跑过青石小径,跑过灵泉洞,跑过那片还没长成的灵药园。
她看见季天从碎石堆中站起身来,白衣破了大半,身上焦痕斑斑,嘴里还在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诗。
那双眼睛里,似有星河流转。
似有长生久视之基。
奥菲莉娅站在他面前,嘴唇在发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她想说“恭喜师父”,想说“您没事就好”,想说很多很多得体的话。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甚至有些逾越的——
“师父,您能永远陪着我吗?”
季天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能,不过你要好好修炼,如此,方能一同长生久视。”
奥菲莉娅愣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那以后,奥菲莉娅几乎再也不叫他“师父”了。
她在大多数情况下叫他“宗主”。
那时宗门只有三人,大师姐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季天只当是半精灵的性格如此,也不在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称呼是她为自己划下的界线。
她不想再用“师父”这个称呼,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弟子”的位置上。她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可“师父”已经叫了太久,直接改口叫名字太过突兀,也太过僭越。
“宗主”不远不近,恰如其分。
既保留了尊敬,又暗含了距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
那不是她想保持的距离。
但那是她目前必须保持的距离。
……
季天结丹之后,好像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他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世间万物。
他依旧会指导她们修炼,依旧会在雪莉闹过头时开口制止,依旧会带她们外出历练。
但那种感觉变了。
就像一件瓷器,表面依旧光洁,内里却在慢慢冷却。
奥菲莉娅忧心忡忡。
她害怕季天变成纯血精灵,不,甚至比精灵更迟钝的生物,彻底失去作为人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恰逢爱丽丝入门。
那是一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孩,第一眼看见季天就双眼放光,第二眼看见藏书阁里那些署名“无名道士”“剑心”的典籍更是激动得满地打滚。
“师姐!师姐!原来你写的故事是真的!真的有修仙功法!不过你写的实在是太长了,只有一本落我手里了。我有一计,可使师姐的写作生涯幽而复明……”
接着爱丽丝便将她的邪恶计划全盘托出。
奥菲莉娅原本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打算已读不回。
可那天夜里,她无法入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用季天教导的“信仰锚点”概念——当你被足够多的人记住、足够多的人相信、足够多的人思念,你就会在这世间扎根,不会被岁月冲淡,不会被力量异化。
她可以写他,写他的强大,他的温柔,他的不动声色。
写他的人性。
让更多的人记住他,相信他,思念他。
也许,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了。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开始动笔。
第一篇写得很慢,她根据爱丽丝的建议改了又改,删了又加,光是开篇就写了十几个版本。
她不敢写得太直白,怕被他发现;又不敢写得太隐晦,怕起不到效果。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以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为背景,以他为原型,写一个强大的、深情的、却总是不自知的主角。
她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季天。
……
她的事,发了。
她看见季天自西境归来,回到了他忠诚的风灵月影宗,顺道带回来几个人:前勇者亚历克斯、火系魔导师梅森、一条红龙,以及一个银发的魔族少女。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季天从虚空中迈出,白衣猎猎。
他的眉眼间那层疏离淡了许多。
卦象显示是“问罪之兆”,却没有算出问罪的程度如何——这是她第二次真正为自己的卦象而担忧。
奥菲莉娅害怕季天会抛下自己,为此连“师父”都喊出来了。
不曾想,他居然轻拿轻放,自己查出了真相,只罚了爱丽丝抄写经文。
他甚至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写。
奥菲莉娅站在主殿侧门的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属于“人”的温度。
……
季天说,他要去一趟东境。
没几天又回来表示,自己要“陪一个人上学”,简单交代几句后便撕裂空间离开了。
奥菲莉娅猜的出,那人便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假想情敌”艾琳娜·冯·庞贝,也明白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就已经输了。
但——
他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具人性。
他的嘴角会动了,他的眼睛有光了,他的心会疼了,他的手掌有温度了。
这就够了。
不是吗?
她曾在母亲墓前发誓,再也不为任何人哭泣,可那天他渡劫归来,她还是哭了。哭得毫无保留,像个孩子。
因为她觉得终于有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永远和自己在一起了。
但后来,她看见季天失去人性时,又怕了。
害怕他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害怕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害怕他变成一尊完美的、无瑕的、却不再会笑的神像。
现在,奥菲莉娅不怕了。
输给那个女人,这没关系。
季天答应过自己,只要好好修炼,长生久视,他们终会在一起的,他从不说谎,也就是有没有名分,有什么名分的问题。
奥菲莉娅望着季天消失的身影,口中喃喃道,“一路平安。”
……
“喂,二师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平安?”莉莉丝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奥菲莉娅回过神来,发觉手中的茶已经凉了,轻声道,“没什么,不过…你确定要学习这门语言?它可比精灵语还难。”
“莉莉丝能吃苦,莉莉丝不怕苦!莉莉丝要好好学习汉语,等他回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努力与成长!”
“不错,那你便先把这些偏旁,元音辅音之类的先记一下吧。”
奥菲莉娅招手摄来一本红色封皮的书递给对方,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能尝出回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短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要好好修炼。
长生久视。
生前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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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近期部分读者提出的“勇者会在宗门开后宫?”的意见反馈:】
【作者菌在这里明确表示——绝对不会!!!】
【首先,主角的宗门终究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总不能以后成千上万的弟子都是女性吧?如果反问我“怎么不行?”,那我是真没招了QAQ】
【其次,几位弟子和主角的关系是不可撼动的,作者菌后续会出类似以上的番外来补充,大概每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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