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抱着苏软上了马车。
弯腰钻进车厢时,他动作刻意放得很轻,生怕颠着她的伤。
车厢角落,两道身影藏在暗处。
洪悉靠在车板一角,正用肩膀撑着靠在他身上的苏明霁。
后者面色苍白得厉害,额角积着一层冷汗,衣襟蹭着大片血迹,整个人虚脱得连眼皮都掀不太起来。
一见晏沉抱着满身是血的苏软上来,便挣扎着勉力坐直了一点。
“软软!你的伤?”
苏软从晏沉怀里微微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声音虚虚的。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
说着又上下打量苏明霁,拧着眉头追问,“哥,你怎么样?”
苏明霁虚弱地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洪悉便替他接了话。
“只是普通的蒙汗药,药量虽下得不轻,但好在没有毒性。”
苏软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半寸,靠回晏沉怀里。
“那就好……”
晏沉从进马车就没说过一句话。
沉默地将苏软抱在怀里,扯过车厢暗格里备着的干净绷带,低头简单处理着她手臂上的伤口。
尽管他动作很轻,还是在缠裹绷带时,不可避免地触到创面。
“嘶!”
苏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苏明霁立刻紧张起来,撑着洪悉探过身来,凑近想看她伤口。
“很疼是不是?让我看看……”
苏软怕他自责,赶紧把胳膊往后避了避,笑着冲他摇头。
“不疼不疼,就破了点皮。”
“不疼吗?”
晏沉手上动作一顿,目光直直压到苏软脸上,眼底温度比方才在楼里面对拓跋淮无时还冷上几分。
“骨头都快露出来了,不疼?”
苏软抿了一下唇,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半截,“其实我……”
“苏软。”
晏沉打断她,手上最后一圈绷带收尾,松手时很想用力在她伤口上狠狠按一把,又咬着牙忍住了。
“疼不疼你自己说了不算,要你这条胳膊说了算,它现在在流血在哆嗦,在求你别再拿它开玩笑了。”
苏软被他这话堵得嘴唇一翕,又闭上,垂着眼睫鼻尖一酸。
晏沉却对她通红的眼眶视而不见,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她。
“所以疼就是疼,别在这儿给我装,你自己都顾不上,还非要撑着一张嘴替别人考虑什么心情?”
“都怪我……”
苏明霁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攥在膝上的手指也越收越紧。
“要不是我太蠢,轻易着了人家的道,软软也不会因为我……”
“没错,都怪你。”
他话没说完,晏沉目光便从苏软身上移开,冷冷地压向苏明霁。
“你是没脑子吗,苏明霁?什么样的圈套都能套中你?”
“这次是替你挨一刀,下次呢?用她的命来补你的坑吗?”
苏明霁指节捏得泛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苏软看他那副样子,忙伸手扯了扯晏沉的袖口,低声打圆场。
“阿沉,哥哥他也是……”
晏沉没等她说完便截断,扬声向车外喊了一句,“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晏沉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洪悉身上,不带商量余地地命令。
“你,带着他滚下去。”
洪悉迟疑一瞬,目光先落在晏沉脸上,又转向他旁边的苏软。
苏软悄悄朝他点了点头。
洪悉便利落地架起苏明霁的胳膊,将人半扶半拖地带下了车。
马车又重新辚辚动起来。
晏沉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分半分。
她知道他这回是真气了。
于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你生气啦?”
晏沉没动,也没说话。
苏软又凑近些,手指顺着他小指往上攀,将手塞进他掌心里。
“晏沉?”
他还是不看她。
苏软便用额头抵住他肩窝,示弱地用鼻尖蹭他微凉的颈侧。
“阿沉,你理理我嘛。”
“我敢生气吗?”
晏沉终于偏过头来,眉骨向下压得很低,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你一天到晚害怕这个担心那个难过的,我若是敢生气,你下次伤了病了痛了,还会跟我说吗?”
苏软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被这话砸了一下,酸软地塌下去。
她又往前挪了挪,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仰起脸去够他的下巴。
“我当然会说啊,你可是我的丈夫,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
说着又将那条缠着绷带的手臂微微抬了抬,委屈地央他。
“阿沉,我好疼啊……”
“你能不能先别气?或者待会儿再气?先抱抱我好不好?”
晏沉唇线又绷了一息。
然后垂眼看她。
小脸血色褪了大半,一双眼睛里含着一点还没干透的水光。
气是真气。
气她不拿自己的命当命,气她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划刀子,气她从不考虑他看她流血会有多心疼。
可他也最受不了她这样。
软着嗓子叫他阿沉,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像一只在外面受欺负后回家来求安慰的小兽。
可怜,又很可恨。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听话地绕到她背后,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左手托着她后脑勺,将小脸按在自己颈窝里,右手则小心避开她手臂的伤口,缓缓顺着她的脊骨。
苏软被他圈住,整个人便放松下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闷闷地蹭了一下,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知道你心疼我,气我又伤害自己,但今天真是没法子了。”
“我若不那样做,奸杀谢知宁的罪名就真落在我哥头上了。”
“我哥那人你也是知道的,就算你能帮他脱罪,保他最终不死,外头的流言蜚语也会逼死他的。”
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来,下巴抵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我没你那么聪明,事发突然之下,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晏沉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你很聪明,所以你每一次都能在绝境里找到那条活路。”
苏软刚要弯起嘴角领夸,却听他接着道,“你也很笨。”
他指尖从她眼尾滑下来,停在她下颌处,微微托起她的脸。
“因为你每次找到的活路,都是拿你自己的命去以死博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