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光线昏暗,车帘缝隙漏进一线天光,一晃一晃地落在两人身上。
苏软被他圈在车厢角落里,后背抵着车壁,退无可退,索性抬手,五指一收,照着他胸口就使劲掐了一把。
“是吗?”
她挑着眉,语气凉飕飕的。
晏沉“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往她身上又软了半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
“痛痛痛……”
“夫人,真的好痛。”
苏软手掌往外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掀开,转身挪到车厢另一侧。
黑着脸坐定,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车帘,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晏沉忍不住笑了一声,撑着车板挪过去,手指勾住她袖口轻轻扯了扯。
“夫人?”
苏软手腕一翻将他甩开。
他又去拉。
苏软又甩开,力道比方才还大,甩得他手背“啪”地一下拍在车壁上。
晏沉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了些,干脆整个人倾身过去,两条长臂一合,将她连人带肩膀一块儿圈进怀里。
“哎哟,怎么还真生气了?”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声音里裹着笑意。
“我只是不想让夫人看别的男人,我只是想让夫人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你夫君最小气,你知道的。”
苏软肩膀一耸,用力将他推开。
“我不是气这个。”
晏沉被推得背脊撞上车壁,闷响一声,又锲而不舍地缠上来搂人,这回连她两只手都一并拢进掌心里。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
“那是气什么?夫人说我改。”
苏软刚要开口,晏沉忽然又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在她唇边虚虚一按。
“等等。”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
“不管是为什么气,总之是我做错了,夫人容我先跪着再说。”
说着便就势往下一沉,膝盖落到车板上,端端正正跪在了苏软面前。
他个子高,跪下后视线恰好与苏软平齐,甚至还微微比她高了一线。
跪下去的同时两只手又立刻伸过去,扣着腰将人往跟前带了带,老老实实地对上她的眼神,等着受审。
“说吧夫人。”
苏软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
随即回过神来,抬手就用食指重重戳在他心口上,一下,又一下。
“晏明夷。”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股翻涌上来的火气。
“你今日当真是疯了魔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铜皮铁骨么?还是真就不怕死?身边一个人都不留,就敢只身往龙潭虎穴里去救人,万一……”
“不会有万一。”
晏沉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很。
“他们对上我,永远不会赢。”
“晏云季没我敢,拓跋淮无也没我疯,他们不敢信我身后无人,也猜不到我的后手,所以不敢动手的。”
说着偏头朝宫墙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还能望见晏云季那张臭脸,“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能出得来。”
说完又转回头来看她,眼底那层冷意全散了,只剩一汪亮晶晶的笑。
“不过……若没有夫人这把及时火,我还是要再多费一些周折的。”
“夫人真的好聪明。”
说着便凑上去,想亲她。
苏软抬手把他的嘴挡住,掌心贴着他唇,把他那张脸推得偏回去半寸。
“得了吧。”
她冷眼看他,语气没半分松动。
“若真万无一失,你会让人送我去云阳?你会让洪悉点兵准备起事?
“明明就是你心里也没底,所以你才这么急着推开我,抛弃我……”
晏沉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啧”。
然后笑着把她手从嘴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眉头无奈地微微拧起。
“这怎么又扯到抛弃上去了?”
“这就是抛弃。”
苏软从他掌心里抽回手,往后靠回车壁,一抹水光混着红浮上眼睛。
“我只当上次我没把话同你说清楚,这次我再明明白白告诉你一次。”
“我所说的你不能背弃我,不止是在说情情爱爱,也是在说你任何情况下,用任何原因都不能推开我。”
“我有权利选择我怎么活,与你同生共死也是我的一种活法。若再有下一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车厢里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着远处浓烟翻涌的风声传来,都像是被这薄薄一层车壁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晏沉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变成完全仰视她的姿势,然后将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侧,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偏头,将唇贴在她掌心。
“我知道了,不会了。”
说完又往她身上靠去,脊背弯下来,又变回那副没骨头的赖皮样,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小臂,哼哼唧唧。
“夫人气也气了,掐也掐了。”
“该抱我了吧?”
苏软吸了吸鼻子,抬手抵在他额头上,十分嫌弃地把他往外推。
“你血乎乎的,脏死了。”
晏沉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大氅,果然到处是深一块浅一块的血渍,瞧着脏兮兮的。
他抬起头来,笑得格外乖顺。
“夫人说的是。”
然后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退回到自己那一侧坐好,还特意往车厢角落里挪了挪,与她拉开一小段距离。
“沈昭野的血,真的好脏。”
“夫人可千万碰不得。”
……
灵犀宫内,殿门紧闭。
黏腻的龙涎香在闷热的空气里一层一层发酵,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晏云季狼狈地蜷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金砖,指尖一阵一阵地痉挛抽搐,喉咙里滚着破碎的喘息,却徒劳地吸不进半点活气。
拓跋淮无姿态闲适地坐在几步外那张紫檀圈椅里,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上,银发冷幽幽地垂在肩侧。
他指尖捻着一撮白色粉末,动作极慢地晃着,像在逗弄一只饿极的狗。
“所以……”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
“陛下不仅把送上门的晏沉就这样放走了,连沈昭野也没能杀了?”
晏云季眼睛死死黏着他指尖那抹白,瞳孔随他指尖移动而左右摇摆 。
“给……给我……”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双手哆哆嗦嗦地探出,眼看便要碰到那粉末。
拓跋淮无却在这时手腕一收,将粉末拢回掌心,弯起一道凉薄的笑。
“陛下还没回答我呢。”
晏云季扑空往前一栽,额头几乎磕在金砖上,又被他一只手勉强撑住。
他仰起头,眼底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嘴唇翕动着挤出断续的句子。
“我……我提……提前没料到晏沉会来……也没有提前部署设防,西南军也还在暗自回京的路上……”
“硬碰硬,拼不过他手里那些暗卫……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说到最后气力不济,又伏下身去喘了两口,指尖用力扣在金砖缝里。
“哦?”
拓跋淮无微微偏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尾音懒洋洋地挑起来。
“原来陛下考虑得这样周全?”
晏云季赶紧点头,膝盖蹭着地面往前滑了半步,急于自证地拔高声音。
“等西南军一进京,朕立刻让承恩公联众上书,奏先太子十大罪。”
“晏沉一生最过不去的坎就是他父母,十大罪一出,他必定沉不住气要动手,我们再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