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听命要走,刚转过身迈出两步,便听晏沉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卫风。”
卫风脚步一顿,脊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转过身来垂首听命。
“今日……”
“唔!”
苏软一听这两个字,脑子里的警铃便“叮”地一声响,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抬手一把牢牢捂住晏沉的嘴。
掌心严严实实捂着他下半张脸,将他后半截话硬生生闷回喉咙里,又飞快冲卫风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没事没事!你先去忙吧。”
卫风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一溜。
他跟在晏沉身边十年,实在太清楚自家王爷那半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了。
今日他不听军令、擅自带着王妃折返京城,还把人带进了险境,按王爷的性子,少说也得扒他一层皮。
方才一路回来,他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把一百种谢罪的法子都排好了队,从自请去刑堂领罚到自请卸去统领之职,一样一样地过了一遍筛子。
此刻见苏软正使劲冲他挤眉弄眼,一只手捂着晏沉的嘴不让他说话,另一只手躲在身侧拼命朝他扇了扇。
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
快走快走快走!
卫风当机立断,朝苏软微微一躬身后,立刻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脚步声飞快地远了。
苏软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两手往腰上一叉,低头瞪着晏沉。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了是吧?”
她扬着下巴,语气凶巴巴的。
“你还敢怪他呢?人家卫风拼了命护着我,又忙前忙后地带人放火救你,到头来还得看你这张臭脸子?”
晏沉乖乖坐着等她训完了,才伸手一捞,将人拦腰拽回自己腿上圈住,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懒洋洋地。
“我的错,夫人来罚。”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懒洋洋的笑意里又掺了几分认真,“可他不听命令,我也得罚,这是两码事。”
苏软一听,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他听我这个王妃的命令,就不是命令了?你的手下我使唤不得?”
晏沉一噎,竟一时没接上话来。
苏软扭头转开脸,故意把声音拉得又长又酸,气鼓鼓地往外哼。
“平时哄我的时候就喊什么亲亲乖宝,说什么夫妻一体,这会儿用个人又开始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了。”
她挣了一下,作势要站起来,“这屋子也是你的,我搬出去好了吧?”
晏沉哪会松手,两条长臂立刻一收一拢,就将人牢牢摁回腿上来坐着。
“好了好了。”
他凑到她耳边,笑着讨饶。
“我说不过你。”
苏软在他怀里用力挣了一下,挣不开,便气鼓鼓地梗着脖子不回头。
“你当然说不过我啦!说破天你都不占道理,你凭什么说得过我?”
“是是是,我没道理。”
晏沉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软得没边儿,“那我今儿就不罚他了,夫人罚我好不好?就罚我……”
苏软一听这语调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唇,两指一夹,把他嘴唇捏成一条扁扁的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瞪着他,耳根却先红了一层,“赶紧把你脑子里那些花花肠子给我收起来!我今天可没工夫奖励你!”
晏沉笑着一张口,便将她两根手指含进嘴里,齿尖虚虚磕住一抿,酥酥麻麻的痒便顺着她指尖往心口蹿。
他松开嘴,笑吟吟地抬眼。
“那夫人要忙什么?”
苏软眼珠子一转,从气鼓鼓里迅速切换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晏云季欺负你呢!我想了一个天大的好办法,准备欺负回去!”
晏沉配合地挑了下眉。
“哦?什么好办法?”
苏软却不肯说了,从他腿上溜下来,脚一沾地便提着裙子往门口跑。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一定气得他七窍生烟!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说完人已经蹿出了门,裙摆在空中扬成一道弧,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梨子!梨子!”
“走,跟我去库房遛遛弯儿!”
院子里很快传来梨子应声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主仆两个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
第二日一早,昭王府管事便领着十来个仆役,抬着满满当当的箱笼招摇过市,一路敲敲打打往宫门去了。
箱笼上系着红绸,扎着金花,打头一口紫檀木雕花大箱上还贴着一张洒金红笺,上书:贺贵妃娘娘有喜。
含章宫里头,礼物足足堆了一屋子就罢了,就连皇后和各嫔妃宫里一处不落地全送了,说是“沾沾喜气”。
行事上面面俱到,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摄政王妃真是知礼识仪”。
可旁人不知道,晏云季却清楚这是在打他的脸,气得又砸了一回东西。
灵犀宫内。
五六口贴着喜字的大箱子一一掀开盖,珠光宝气的贵物铺了满地。
其中一只红漆小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精巧的银质小儿玩具。
小铃铛、小银锁、小长命锁,还有一只黄铜小拨浪鼓,鼓面画着一只滑稽的绿毛龟,晃晃脑袋便叮当作响。
含章捏着那拨浪鼓柄,在指尖转了两圈,又轻嗤一声将它丢回匣子里。
“这苏软,又想搞什么名堂?”
拓跋淮无又伸手将那只拨浪鼓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手腕轻轻一抖,鼓珠便噼噼啪啪地敲了起来。
“昭王府里有位好医者,连我的心疾都能治得七七八八,晏云季生不了的毛病,想来也瞒不住他们多久。”
他放下拨浪鼓,偏头看向含章。
“所以八成是猜到你肚子里那个不是晏云季的种,送这些来明面上是贺喜,实际是在戳晏云季肺管子。”
含章闻言立刻蹙紧眉心。
“她猜到了?那我们……”
“怕什么?”
拓跋淮无语气轻飘飘地打断她。
“只要晏云季能认下你肚子里的种,她苏软再机灵,也不过是使使小性子,送几只拨浪鼓来气气人罢了”
含章却没松口气,“我不是怕她气晏云季,我是怕……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我们联手的事,起了防备。”
“放心吧。”
拓跋淮无抬手将那只拨浪鼓举到耳边轻轻一摇,“咚咚”两声脆响。
“晏沉那个蠢货,如今还着人拿着我的画像在满大乾搜捕我呢,听说地皮子都翻了好几翻,生怕我逃了。”
“哪能料得到我早已大摇大摆进了宫,还把他那个好侄子玩成了狗。”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肩膀轻轻颤了两下,又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对着光端详着那两颗晃来晃去的木珠。
“不过话说回来……”
他偏过头,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缕,衬得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愈发明森。
“你这未来皇嫂还挺有意思的吧?这鬼精鬼精的样子多招人喜欢啊,我真是迫不及待要把她带回景国了。”
“未来皇嫂?”
含章轻嗤一声,凉凉地开口。
“拓跋淮无,你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色字头上可是一把刀啊。”
“越好看有趣的刀也越锋利,小心哪一日,你会被这把刀割了喉咙。”
拓跋淮无依旧对着那扇透光的窗,一下一下地摇着拨浪鼓,鼓声“咚咚”地传出去又弹回来,混着他低低的笑。
“那也挺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让这把有趣的刀给我陪葬,死了也快活。”
含章懒得与他再费口舌,一拂袖,转身掀帘进了内殿,帘幕哗啦作响。
只剩那只拨浪鼓,还在拓跋淮无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响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