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人后步入人前时,恰逢景乾两国交战,甚至还以粮草威胁,逼着晏云季在敕封摄者王的圣旨上盖了章。
要知道晏云季比晏沉还大上三岁,既不是年迈无力理政,也不是年幼懵懂的傀儡幼帝,敕封摄政王不仅是让权,更是把皇帝的脸面都踩进了泥里。
这样的事,前无古人。
这样的人,他更是不敢惹。
晏云季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般反应,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也没恼。
“老国丈的顾虑,朕都明白。”
“可老国丈有没有想过,晏沉如今之势,已如烈火烹油。他手中握着京畿大半兵力,朝中党羽又盘根错节,就连北境燕家军都与他暗通款曲。”
“朕若不先下手为强,等他先动了手……等着他杀进朕的宫门,老国丈你林家满门,也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在拿林家威胁他。
林崇年抿紧唇,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盏渐凉的茶汤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要老臣如何做?”
晏云季弯起嘴角,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绫,展开来铺在几上。
“先太子十大罪状的底稿,朕已拟好,只等西南军入京,国丈便以此联名老臣,将这些罪状公之于天下。”
“晏沉此人生性多疑、睚眦必报,最过不去的就是他父母那道坎,只要他一动,朕便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
他指尖在黄绫上轻轻一点,又抬起眼来,笑意温和却不容抗拒。
“国丈放心,朕不会让林家有事。事成之后,朕自会论功行赏,林家三代荣宠,都在今日这一诺里了。”
林崇年低头看向那卷黄绫。
上头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跳进眼里勾结外敌、僭越逾制、暗蓄死士、图谋不轨……每一条都是最大的耻辱。
他闭了闭眼,又徐徐睁开。
“……老臣,领旨。”
晏云季笑了,将那卷黄绫塞进林崇年手中,又和煦地拍了拍他手背。
“有国丈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他又留林崇年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问了几句林疏月近况、林府日常,态度热络得像是寻常翁婿家常。
可林崇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自己手中那卷黄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生疼。
一个时辰后,殿门打开。
林崇年从门槛里迈出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被檐下吹过的冷风一激,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沿着长巷往外走。
两侧高墙将天光夹成窄窄一线,白雪覆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长巷尽头,一道身影立于雪中。
林晚凝穿一件素银斗篷,微微仰脸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秋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半步,伞沿几乎全倾向她的方向,那雪却还是飘到她眉睫上、衣领里。
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声响,她才慢慢转过头来,朝林崇年温婉一笑。
“父亲。”
“去女儿宫里坐坐吧?”
……
昭王府。
书房窗牖半掩着,夜风裹着雪粒扑进来,将灯焰压成一道明灭的颤影。
燕回来信说北境时疫虽已压住,但营中将士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还虚着,他本想留驻北境再养些时日,可听说京中局势吃紧,便想带兵入京相助。
晏沉正提笔给他回话。
“北境时疫方定,京中之事我也自有计较,不必回援。兹景国虎视眈眈,若闻大乾内乱,必举兵来犯。”
“故未经手令,不得离境一步。”
他写罢搁笔,将信笺折好。
又抬眼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沉地压着飞檐。
这雪从昨夜下到现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甚至比隆冬时更急更密。
晏沉微微眯起眼。
“北境那地方比京中还要更冷三分,燕回手中兵马才从时疫里爬出来,人疲马衰,怕是扛不住这倒春寒。”
“你着人往云阳那边走一趟,暗自送一批煤去北境,记得别走官道。”
“是。”
卫风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去办,忽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粗的铜信筒,双手呈到晏沉面前。
“王爷,皇后娘娘那边方才遣人传了一封信出来,原是给王妃的。”
“但寻不到稳妥的途径传出,便辗转递到了咱们手上,说若是王妃不便,将这话回给王爷也是一样的。”
“皇后?”
晏沉眉峰轻轻蹙起。
林晚凝是上了他的船没错,却与苏软素日并无往来,顶多在宫宴上远远照过几面,她们能有什么牵扯?
他眉峰轻轻蹙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铜筒上停了一息,才接过拧开。
信是林晚凝写的,措辞极简:
“晏云季已召我父承恩公入宫,密授机宜,欲待西南军入京后,令承恩公联名百官,举告先太子十大罪。”
“我已依王妃之计,说服父亲,待那日起事时称病不出,不涉此事。”
信上的字,晏沉逐一读过去,眼中的冷意一分一分地凝实,最后将视线落在“王妃之计”那四个字上。
先太子十大罪。
朝中局势走到这一步,晏云季能用的牌已经不多了,翻他父王的旧账,是既能激怒他又能煽动百官的把戏。
可问题是,苏软不该猜到这个。
更不该猜得这么准。
他忽然想起之前,苏软曾提醒玉珂说燕回会葬身水路,让其改走陆路。
在他忍不住追问后,她又借自己能掐会算之由,认真地警告过他说:
“你也会死”。
那时他只当是事有巧合,后来哪怕知道她身世离奇,也没往这处细想。
可现在……
苏软提前让皇后去说服林崇年称病避祸,这就意味着她在晏云季开口之前,就已预知到了他会走这一步棋。
那是不是也说明,她所能看见的那一格未来,其实就是注定的结局?
“王爷?”
卫风见他垂眸不语,面色更是从未见过的凝重,忍不住低声开口。
“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
晏沉垂眸,指腹扣在信纸边缘用力捻了一下,重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才收敛神色,冷笑一声。
“称病不出?”
他将信纸随意丢回案上,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眼底阴翳被一点点拨开,露出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称病不出有什么意思?”
“晏云季既然都把这把刀都递到我手边了,我不反手捅他一刀,倒显得我不懂什么叫礼尚往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