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在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
我伏低身体,紧贴马颈,感受着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意。驿站换马,毫不耽搁,清水就着干粮在鞍上解决,困倦袭来便以内力强行提神。
纯阳童子功那生生不息的内息在经脉中奔涌,支撑着这近乎极限的赶路。心中只有一个目标——百花谷!不出三日,风尘仆仆,人困马乏之际,一片繁花似锦、蜂飞蝶舞的山谷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里仿佛是世外桃源,奇花异草争奇斗艳,馥郁的香气几乎凝成实质,与外界肃杀的江湖气息截然不同。谷中清幽,唯闻鸟鸣溪涧。
我勒住缰绳,将三匹口吐白沫的骏马系在谷口老树下,卸下行囊,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花香的空气,缓步踏入这片梦幻之地。
没走几步,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株开满粉白花朵的巨大桃树后“滑”了出来。来人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如婴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偏偏在腰间系了条色彩斑斓、歪歪扭扭的布带,显得不伦不类。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清澈透亮、充满童趣却又深藏沧桑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我,脸上挂着一种看到新奇玩具般的笑容。“嘿嘿嘿!”他发出一串如同孩童般的笑声,蹦跳着靠近几步,语气里满是无聊与期待,“小兄弟!可算来个活人啦!我老顽童一个人在这谷里,对着花花草草、蜂儿蝶儿,闷都要闷死啦!你来陪我玩玩如何啊?”
他搓着手,跃跃欲试,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刹那间,如同游戏选项框在眼前弹出: 1.选项一:现在正好左右无事,正可以向前辈请教。 2.选项二:晚辈才疏学浅,他日再向前辈请教。然而,我——一个披着十六岁少年皮囊、灵魂却装载着近三十年阅历与满级童子功的“异数”——岂会按常理出牌?谦逊?那是对值得尊敬的长者。眼前这位,可是大名鼎鼎、游戏人间、越逗越起劲的老顽童周伯通!一个促狭的念头涌起。我故意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扬,眼神里故意带上几分少年人的“轻狂”和对“老年人”的“怜悯”,声音清亮地喊道:
“玩?好啊!来吧,老头!”我故意把“老头”两个字咬得很重,还伸出手指,带着点挑衅地虚点了点他,“我看你头发胡子都白透了,怕是快走不动路了吧?这样,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要是能碰到我一片衣角,就算你赢!若是输了,你要随我见一个人?”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瞪圆的眼睛,火上浇油地补充道,“要是你怕了,觉得三招不够……嘿嘿,我让你十招也可以啊!”“嗯?!”
周伯通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被轻视的恼怒和……被彻底挑起兴致的亢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雪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手指着我,说话都结巴起来:
“你…你…你这小娃娃!好大的口气!老头?!走不动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他突然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原地蹦跳了几下,“你说!你要我答应你见谁?快说!不说清楚,我我我……我我……”他“我”了半天,憋得脸更红了,却想不出什么狠话,显然是被这前所未有的“待遇”弄得有点懵。
“急什么?”我故意慢悠悠地抱着手臂,一副“你果然怕了”的表情,“名字嘛,等你输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嘛……你到底是打还是不打?要是怕了,认个怂,叫声好哥哥,我就当没说过让你十招的话。”
“哇呀呀呀!气死我啦!!”
“让你十招”这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老顽童的理智。他怪叫一声,身形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射而出!没有半分前辈高人的风范,更不讲什么先礼后兵,直接就是全力以赴!刹那间,劲风扑面!
周伯通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七八个,围绕着我一齐发动攻击!正是他自创的绝学——空明拳!
这路拳法,深得道家“以虚御实”、“空柔胜刚强”的精髓。拳影重重叠叠,看似轻飘飘、软绵绵,毫无力道,仿佛孩童嬉戏。然而,每一拳击出,都带起一股柔韧粘稠、沛然莫御的阴柔劲力!拳风所至,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凝滞,发出“呜呜”的低鸣,地上的花瓣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招式更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上一拳还在面门,下一拳已到后心,虚虚实实,变幻莫测,将“空”、“柔”、“巧”三字发挥到了极致!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
周伯通不愧是五绝级别的顶级高手!即便他此刻只用了切磋的力道,并无半分杀意杀心,但这股源自境界和武学理解的巨大差距,依然如同无形的山岳压顶而来!他体内那浑厚无比、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内力,更是透过拳风隐隐传来,让人心惊肉跳!“不能退!不能闪!”
我心中警铃大作。深知一旦后退或闪避,立刻就会陷入他那无穷无尽、粘稠如蛛网般的空明拳劲中,被彻底压制,十招之约瞬间告破。唯一的生机,就是以硬碰“柔”!以我“纯阳童子功”十重圆满、至精至纯、至刚至阳的磅礴内力,硬撼他这至空至柔的拳劲!“喝!”
我猛地沉腰坐胯,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入地面!体内那精纯浑厚的纯阳内力如同被点燃的熔岩,瞬间咆哮奔腾!意念高度集中,将全部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周身经脉、皮膜筋骨之中!不求招式精妙,只求一个“固”字!一个“守”字!
纯阳护体罡气瞬间激发,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难辨、却炽热凝练的无形气罩!砰砰砰!噗噗噗!
周伯通的空明拳影,如同密集的雨点,又似无形的柔韧巨网,狠狠地“拍”、“粘”、“缠”、“绕”在我的护体罡气之上!
第一拳,一股阴柔的螺旋劲力试图钻透我的防御,被纯阳罡气硬生生震散!
第二拳,数股拳劲从不同角度袭来,如同柔韧的丝线缠绕,试图卸力引导,却被我以蛮横的内力强行定住,罡气剧烈波动!
第三拳、第四拳……拳影越来越快,劲力越来越刁钻!那阴柔的劲力无孔不入,试图寻找罡气的缝隙。每一次碰撞,都感觉像是被沉重的湿牛皮狠狠拍击,又像是陷入泥沼,巨大的震荡力和粘滞感透过罡气传来,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气血剧烈涌动!若非纯阳童子功根基深厚,内力精纯且恢复极快,恐怕早已被震伤内腑。
汗水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额头青筋隐现。我咬紧牙关,将童子功催动到极致,身体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惊人的热量,硬是将那阴柔粘稠的拳劲一次次地排斥、熔断!十招!
看似短暂,却如同经历了漫长的鏖战!
当周伯通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倏然停止,最后一个拳影消散时,我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双脚陷入地面寸许,周身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内力剧烈运转散发的热气),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层纯阳罡气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硬生生扛住了这十招!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和我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周伯通没有再出手,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充满童趣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复杂难明的挫败感。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
“呼……”他长长地、有些泄气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玩闹的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和……落寞。他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也不管地上有没有尘土,像个赌输了玩具的孩子,带着点委屈和无奈,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老顽童说话算话!你这小娃娃…有点门道!说吧,什么时候去见那个人?见谁?”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调匀呼吸,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纯阳内力缓缓流转,滋养着被震荡的经脉。片刻后,我才用一种平静的、带着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那个人,三十年来,踏遍千山万水,寻遍天涯海角,只为找你一人。青丝熬成了白发,红颜消磨了年华…你若真打定了主意,此生此世都不想再见她一面,不愿了却她这份执念…那我,确实也没有办法。”我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向老顽童心中埋藏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伯通浑身剧震!那张红润如婴儿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他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痛苦、难以置信和一种深沉的愧疚!仿佛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闸门被瞬间冲垮,汹涌的情感洪流将他淹没。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像个做错了事被揭穿的孩子,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双手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花白的鬓角。百花谷中繁花似锦,蜂蝶依旧,但这片小小的空间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顽童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呜咽的沉重呼吸声。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知道火候已到。我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诱惑:
“把《九阴真经》给我看一遍。我帮你彻底了结此事。让她不再寻你,或是…让你有勇气去见她。如何?”我的目光坦然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周伯通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最后一丝希冀。他几乎没有犹豫,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册子,看也不看,直接塞到我手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一言为定!给你!这就是下半卷!你看!你快看!”他的急切,与其说是履行承诺,不如说是想立刻摆脱这份让他窒息的情感重压。我接过油布包,入手微沉,带着人体的温热。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材质特殊、触手冰凉坚韧的薄册,非纸非帛,像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封面无字。
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铁画银钩的古篆小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正是《九阴真经》下卷!我凝神静气,快速翻阅。果然,这下卷所载,几乎全是黄裳为复仇而创的凌厉杀招与诡秘邪法:
1.九阴白骨爪:图解中爪法阴毒狠辣,专破头骨天灵,需以特殊药水浸泡双手,辅以阴寒内力催动,练至深处,五指如钢似钩,能洞穿金石,却也极易反噬自身,使双手筋骨扭曲,阴气入体。
2.摧心掌:掌力阴柔歹毒,专攻心脉,中掌者外表无伤,心脉却寸断而亡。修习之法需逆转部分心脉气血,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自毁心脉。
3.白蟒鞭法:招式诡异刁钻,如毒蛇吐信,配合特制的柔韧蟒鞭,威力奇大,但修习需以活物试招,取其凶戾之气,有伤天和。
4.移魂大法:以特殊音律、眼神、手势惑人心智,近乎妖术,对施术者精神损耗极大,极易迷失自我。
5.缩骨功:图解描绘如何强行收缩筋骨,钻越小洞,过程痛苦不堪,且对筋骨有永久性损伤,实乃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逃命法门。
6.蛇行狸翻之术:诡异的身法,模仿蛇狸,需常服特殊药物软化筋骨,长期修炼恐致骨骼畸形。通篇看下来,戾气深重,诡道横行,处处透着“损人不利己”的极端复仇意志。虽威力巨大,却几乎都是以透支自身潜力、损伤根基甚至折损寿元为代价。对于身负纯阳童子功这等中正平和、直指大道的玄门正宗心法的我而言,这些武功的价值,远不如它们的风险。它们更像是黄裳被仇恨扭曲心智后留下的“毒果”。我合上册子,那股萦绕的阴寒杀伐之气仿佛也随之收敛。我将经书仔细包好,递还给依旧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周伯通,语气郑重:
“此经书,你务必收好,贴身保管。下半卷所载,尽是偏激狠戾、易入魔道之术。若落入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之人手中,江湖必将再起腥风血雨,不知多少无辜之人要因此丧命。”周伯通木然地接过经书,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让他安心一些。听到我的话,他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用力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深有同感的语气:
“是啊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当年我师兄…重阳真人…他拿到这经书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这东西是祸根,练了只会害人害己…”他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和好奇,“小娃娃…哦不,欧阳小友,你…你认得我师兄?”“王重阳王真人,”我肃然起敬,抱拳向着虚空一礼,“江湖五绝之首,中神通。武功盖世,心怀天下,以抗金保国为己任。如此人物,侠名远播,普天之下,习武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敬?”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哈哈哈!”周伯通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开怀的、带着追忆和自豪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终南山上的岁月,“说得对!说得太对啦!我师兄他…唉!”笑声又转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怀念与遗憾,“他若是还在世…见到小友你这般人物,定要拉着你,泡上他珍藏的云雾茶,连饮三大壶!再跟你论上七天七夜的道法武功!他最喜欢跟有见识的年轻人聊天了!”“可惜了,”我也轻叹一声,望着山谷上空流过的白云,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天妒英才,王真人英年早逝,实乃武林一大憾事。”
这话发自肺腑,王重阳的格局与担当,确实令人敬仰。话题终究要回到原点。我看着周伯通眼中因提起师兄而泛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再次被那份深藏的逃避和痛苦取代,决定给出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点拨。
“周前辈,”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晨钟暮鼓,敲在他心坎上,“你和瑛姑前辈之间的事情,是非对错,恩怨情仇,外人实难置喙。但有一句古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你种下的因,无论是无心之失还是命运捉弄,这三十年来结成的苦果,终究需要你自己去尝,去解。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那苦藤越缠越紧,勒得你们双方都喘不过气来。这因果,终究要你自己去了断。”“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种下的因…自己种下的果…”
周伯通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眼神彻底涣散了。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手中的经书,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灵魂出窍。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脸,此刻只剩下木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与痛苦。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繁花丛中,与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只有无尽的萧索。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我知道,该说的话已经说尽。
这颗埋藏了三十年的种子,已经破开了坚硬的外壳,至于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能否开出释然的花,结出和解的果,只能看周伯通自己了。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陷入巨大内心风暴的绝世高手,不再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离开了这片繁花似锦却又承载着沉重往事的百花谷。身后,那个孤独的身影,依旧凝固在花丛之中,久久未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