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陈木回了川省老家。
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又拿了一副口罩——想了想,口罩太夸张了,换成了一副深色的墨镜。
镜子里的人,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墨镜挡了眼睛,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是谁。
他给刘艺菲发了张自拍:“这身行头,能认出来吗?”
刘艺菲秒回:“哈哈哈哈你这是要去做贼吗?”
陈木:“怕被认出来。”
刘艺菲:“你也有今天!以前你出门谁认识你啊,现在还得戴帽子戴墨镜,笑死我了。”
陈木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飞机落地蓉城双流机场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飘着毛毛雨。
陈木最后一个下飞机,帽檐压得低低的,墨镜没摘,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机场人多,他尽量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尽量不引起注意。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拖着行李箱小跑着超过他,跑了两步突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木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表情,继续往前走。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行李箱,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被同伴拉走了。
陈木松了口气。
到了接机口,他扫了一圈,看见母亲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人群里使劲张望。父亲站在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的。
陈木快步走过去,在母亲面前停下来。
“妈。”
母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帽子、墨镜、口罩在脖子上挂着,她皱了皱眉:“你打扮成这样干嘛?”
陈木摘了墨镜,笑了笑:“怕被人认出来。”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又瘦了!你在燕京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最近在跑步,瘦一点正常。”
“跑步跑那么瘦干嘛?”母亲语气心疼,“本来就没什么肉,再跑就剩骨头了。”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站这儿说了,回去。”
母亲瞪了他一眼,接过陈木的行李箱,三个人往外走。
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从旁边经过,看了陈木一眼,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上前。
陈木加快脚步,上了父亲的车。
车开出去之后,母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你刚才看见没有?那个人盯着你看,是不是认出你了?”
“可能是吧。”陈木靠在座椅上,把帽子摘了。
“那你以后出门是不是都得这样?”母亲问,“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
“差不多吧。”
母亲叹了口气:“当演员也不容易。”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木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笑了一下。
家在县城老城区,临街的铺面,一楼杂货店,二楼住人。
车停在门口,陈木拎着行李箱上楼,母亲跟在后面念叨,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子今年也回来了,开了辆新车,媳妇儿是老师,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陈木听着,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每年回来都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快三十了,该找对象了,别光顾着拍戏。
父亲倒是不怎么说,但偶尔一个眼神,陈木什么都懂。
大年初一那天,陈木起了个大早。
川省过年有个规矩——大年初一要上坟挂纸,给祖宗烧香、磕头、挂白纸。
父亲开着车,带着陈木和母亲去了县城边上的山上。
陈家祖坟在半山腰,几座坟头挨在一起,周围是枯黄的茅草和光秃秃的柏树。
上山的路上碰见好几拨人,都是村里来上坟的。
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大叔看见陈木,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哟,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电视上演祁同伟那个!”
陈木笑着点点头:“叔叔过年好。”
大叔拉着他说了半天,说他演的祁同伟太好看了,他媳妇儿天天追,追到最后一集哭得不行,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那个戏是咋拍的?真枪吗?”
“你本人比电视上还年轻嘞!”
“啥时候再拍新戏?我还想看!”
陈木耐心地一一回答,帽子没戴,墨镜也没戴,站在半山腰的坟头边上,跟村里的叔伯阿姨们聊了十来分钟。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腰板挺得笔直。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说“他拍戏可辛苦了”,一会儿说“你们多支持他”。
好不容易脱身,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到了祖坟前,父亲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烛纸钱摆好。
陈木帮着把白纸一张一张挂在坟头的树枝上,风吹过来,白纸哗哗响。
“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奶奶。”父亲指着坟头,每年都说一遍。
陈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坟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你爷爷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陈木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不是红不红,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把事情做成了。
下山的时候,又碰见几拨上坟的人,陈木又被认出来两次。
一次是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看见陈木激动得不行,非要合影。
陈木蹲下来跟孩子合了一张,女人连声道谢,走了好几步还回头看他。
一次是个老大爷,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了陈木半天,问:“你是那个……那个祁厅长?”
陈木笑着点头。
老大爷竖起大拇指:“演得好!演得好!”
陈木赶紧扶着老大爷,说了声谢谢。
到了山脚下,上了车,陈木长出一口气。
母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笑着说:“你现在比县领导还忙,上个坟都被人围着。”
陈木靠在座椅上,笑了:“说明我演的角色深入人心。”
父亲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别飘。”
“没飘。”陈木说。
车子开出山路,拐上大路。
陈木看着窗外熟悉的县城街景,杂货店、米粉店、理发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头上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年味比大城市浓多了。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上坟被认出来三次,合了一次影,被一个大爷竖了大拇指。”
刘艺菲秒回:“哈哈哈你这也太惨了,回个家都不安生。”
陈木:“还行,习惯了。”
刘艺菲:“我妈刚才也在念叨,说让我赶紧找个对象。”
陈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他问。
刘艺菲:“我说不急。”
陈木:“然后呢?”
刘艺菲:“然后她就开始说,你都二十八了还不急,隔壁谁谁谁比你小都结婚了。”
陈木笑了:“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刘艺菲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咱俩是不是同款父母?”
陈木看着“同款父母”三个字,嘴角笑了笑,没回。
车子拐进县城主街,经过县政府大门的时候,门头上挂着一排红灯笼,写着“欢度春节”四个大字。
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现在过年,年味确实淡了。
小时候过了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扫尘、蒸馒头、炸丸子、贴春联、放鞭炮,热闹得很。
现在呢?
春联是买的现成的,鞭炮不让放了,年夜饭也越来越简单。
但有一件事没变——父母老了。
父亲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母亲的腰也没以前好了。
两个人守着那个小杂货店,一年又一年,等着他回来。
陈木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往后退,心里想着——明年,争取带个人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