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通知暂时停课。
清江浦的街道还在缝伤口。路边能看到穿黑色防护服的清道夫,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探测器,一寸一寸地扫过路面。被掀翻的柏油重新铺上了,新铺的沥青颜色比旧路深一块浅一块,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沿街的店铺大部分关着门,卷帘门上的水渍还没干,开了的那几家门口贴着“正常营业”的纸,字是手写的,墨水洇开,像在水中化开的血丝。有几家贴出了“暂停营业”的白纸,黑体字,方方正正,像墓碑上的铭文。
张临渊家的窗户换了新玻璃,门也修好了。社区统一安排维修的,没收钱。
父母还是正常上班。早上七点,母亲出门前会在桌上留一张纸条,写着“粥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想起别的事情。父亲出门前会在门口站一下,没有回头,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屋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方形的,亮的,边缘模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被调成了0.5倍速。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没有在想什么,就是眼睛没有焦点。手机震了一下。群里有人在说话。
拿起手机。同学群里消息已经攒了几百条,红点右上角标着一个三位数。他划了几下,没点进去。“谁谁谁家的房子塌了”“亲眼看见干员战斗”“哪条路封了”“灾厄等级出来了是半步鬼级”——有人在报平安,有人在转发新闻,有人在发哭泣的表情包。他看了几秒,退出来。
他点开相册,往下翻。很多照片。学校的,街上的,家里的,商店的,大多数没什么意义,就是随手拍的用来记录生活的。
最近的照片是灾厄前一周拍的,食堂的午饭,一荤两素,米饭上浇了卤汁。再往前翻,是冬天拍的雪景,教学楼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再往前翻,他的手指停了。那是初二研学的时候拍的,在清江浦科技馆。
三张脸挤在同一个画面里。
刘洋在前景,凑得太近,镜头失焦,只看得清他咧开的嘴和两颗小虎牙。陈旭东站在后面,侧着身,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懒得做表情。张临渊自己站在画面最右边,头微微往左偏,像是被刘洋挤了一下,笑得很自然,没看镜头,看着画面外面的什么东西。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刘洋的鬼脸,陈旭东那个万年不变的厌世脸,还有自己好像在找什么的表情。回程的大巴上刘洋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陈旭东坐在过道另一侧戴着耳机听歌。他记得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睛疼。
那天的油菜花,和现在这个季节的油菜花。
是一样的颜色。
他退出相册,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个画面。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嗯。”
“你那个死了的朋友,平时话很少?”
张临渊没回答。
“你活下来了。他是替你死的吗?”
“他不是替我死的。”
张临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是没来得及跑。那条巷子太窄了。他跑在最后面。”
“你觉得自己本该跑在最后面?”
张临渊没有说话。巴尔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前辈。”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何事。”
“我怎么做才能修炼。”
巴尔的沉默只有半秒。“你现在的身体没有灵核,没有灵能,没有任何基础。修炼的第一步是感知——感知灵能的存在。灵能不是你想出来的,它在空气里,在土壤里,在你自己的身体里。你现在感知不到,因为你从未尝试过去感知。就像你从未尝试过去听超声波,你的耳朵不是没有那个功能,是你不知道该怎么用。”
张临渊坐直了。
“怎么做?”
“闭上眼睛。呼吸放慢。不要去‘想’,去‘感受’。感受你的身体。不是感受灵能——你现在还感受不到灵能。感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血液流过血管的震动。等你把‘自己’感受清楚了,才能感受到‘之外’的东西,那些在身体内部的空隙。”
张临渊闭上眼睛。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呼呼声,和楼下偶尔路过的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几乎听不到。意识从外界撤回身体内部,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更深的地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气。
不是主动的,是巴尔的引导。一丝凉意从胸腔升起,他想把它引导向丹田。但那丝凉意像一条受惊的鱼,猛地一窜,窜进了他的左肋。
疼。
不是刺痛,是岔气那种疼,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间塞了一团拧紧的抹布。他猛地睁开眼睛,弯下腰,手按住左肋,大口大口地喘气。脚趾蜷缩,小腿肌肉绷紧,脚板底抽了一下。
“你运岔气了。”巴尔的声音不紧不慢,“灵能的流动不是用‘想’来控制的。你太用力了。”
张临渊咬着牙,等那阵抽痛过去。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再来。”
“今天不用了。”
“我没——”
“不。”巴尔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你的身体还没适应‘灵能’这个概念,强行继续只会起反作用。休息。”
张临渊松开按着左肋的手,往后靠在靠垫上。疼已经缓过来了,但左脚还在抽。他蹬了一下腿,把脚趾掰直,抽筋慢慢退去。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亮,快到正午了。
第一天,他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感觉到。呼吸还是呼吸,心跳还是心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灵能”。
第二天也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坐得比第一天久,一个半小时。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他能感觉到血液流过血管吗?不能。他能感觉到“自己”吗?他觉得他在想这个问题本身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在感受了。他越想“感受”,越感受不到。结束的时候,巴尔又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平淡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不是鼓励,不是安慰,不是“别灰心”,就是陈述。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父母照常上班,下班。张临渊照常吃饭,躺着,闭上眼睛,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第三天还是什么都没感受到。
他坐了一个小时就坐不住了。不是身体坐不住,是脑子坐不住。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还感受不到”,越想越烦,越烦越坐不住。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闭上眼睛。还是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光斑。光斑和他第一天看到的一样,方形的,亮的,边缘模糊。但位置变了,从床尾移到了床边。
张临渊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第四天晚上,张临渊洗完澡,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穿着短袖短裤,盘腿坐在床上,靠垫垫在腰后面。窗帘拉上了,但不是为了挡光,是习惯。窗户关着,但玻璃是新装的,关不严实,有一道细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脖子后面的皮肤上。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不是“为了感受灵能而深呼吸”,是“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的深呼吸。他吸气,屏住,呼气。吸气,屏住,呼气。三次之后,他没想呼吸的事了。他没想灵能的事,没想陈旭东的事,没想修炼的事。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像水面,平静的,没有风,没有涟漪。
他感受到了。
不是温暖,不是光明。是冷。
一丝极细的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放了一根冰线,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经过的每一节椎骨。
他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警觉——像在黑夜里突然听到身后有呼吸声,本能地全身紧绷,心跳加速,瞳孔收缩。
“我感受到了。”
“嗯。”巴尔语气平静,“这就是灵能。”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伤口,没有光,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握了握拳,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刚才那个感觉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不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错觉。他的身体里真的有东西。
“再试一次。”
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紧张,没有用力。他只是坐在那里,像等一个迟到的客人,安静地、耐心地等。
凉意又来了。从尾椎升起,那条冰线比刚才细了一点,也淡了一点,但更清晰。像用手指划过结霜的玻璃,痕迹浅,但能感觉到。他屏住呼吸,感受那根冰线沿着脊椎往上走。像一只蜗牛爬在一根很细的树枝上。从尾椎到腰椎,从腰椎到胸椎。走到胸椎中部的时候,停了。然后散了。像烟雾,像雾气,像不存在过一样。前后不到两秒。
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感知到灵能。不是巴尔给他的,是他自己感受到的。
他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觉得——原来“修炼”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热血沸腾,不是醍醐灌顶,是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感受一根不存在的线在你的脊柱里爬。
爬得很慢,散得很快。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修炼变成了日常。每天晚上的流程一样:关灯,闭眼,感受灵能,引导它往上走。
走得慢。从胸椎走到颈椎,花了三天。从颈椎走到头顶,又花了好几天。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走路,灵能爬到一半就散了,散了就重来,重来又散。他没有计数,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每次感觉到那条冰线断开、消散,他会在心里“嗯”一声,然后重新开始。
每天晚上结束之后,他会躺下来,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但他每天都做。这就够了。
第七天晚上,刘洋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穿了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半截下巴。头发长了,刘海快戳到眼睛,没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还没从冬天缓过来的树,枝条干枯,叶子没长出来。他的脸比之前瘦了一些,或者说,不是瘦,是没什么肉,脸上的线条变硬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不是很重,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不是熬夜熬的,是没睡好的那种。
“我妈让我带的。”他把橘子递过来,进来换了拖鞋。他走到张临渊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坐在床上。坐在靠墙的位置,腿伸开,脚踝搭在一起。
刘洋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塑料布上,透进来变成一团暖色的模糊。
“我妈这几天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值不值得说的事。“以前她从来不打的,一个月打不了一次,以前都是我给她打。”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以前他从不注意这些细节。“我爸昨天发消息,说他调到清江浦来工作了。以前常年在外面跑,一个月见不到一两面。现在天天回家了。”
他顿了一下。
“他说想多陪陪我。”
他没有说“因为陈旭东死了”。临渊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彼此靠默契沉默。不是“以前不关心”,是“以前以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四个字,现在念起来像是在念一纸讣。
“等复课以后我们放学还一起走吧。以前三个人,现在——至少还有两个人。”
张临渊说:“好。”
刘洋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点重了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张临渊,没转头。
“那走了。”
“嗯。”
刘洋走了。脚步声从四楼往下,一层一层地轻下去,最后消失在一楼的楼道口。张临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慢慢平复。
“你朋友在害怕。”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张临渊没说话。他走回房间,坐在床上,没有关灯。看着窗外重新装好的玻璃窗,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
“我必须变强。”
第十天。
他第一次在修炼中睡着了。不是故意睡着的,是太累了。灵能走到胸口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像泡在温水里,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往一边歪,但他没有醒。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夹缝里滑行,他看到了一些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光,暖的,金色的,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太阳光,是另一种,没见过的,但觉得熟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巴尔的声音。是另一种,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震动。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是心跳,心跳更快。节奏不是呼吸,呼吸更慢。那个声音在自己的频率上稳定地响着,像一颗远古的心脏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跳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巴尔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很快,像刚跑完八百米。
“那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巴尔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你听到了。”
“那是什么?”
“灵核的声音。你的灵核。”
张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校服皱巴巴的,领口松垮,能看到锁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里正在长出一颗他从未拥有过的器官。但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
巴尔没有再说话。张临渊坐在床上,手按着胸口,感受着掌心里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但他知道它来过。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阳光又亮了一些。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路面,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远处有鸟叫,三月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和以前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