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微光

    下午的时候,张临渊发现时间系不止“知道过了多久”这一个用处。

    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是中午不知道什么是烧开的。他写了两道数学题,觉得渴了,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这杯水是四十七分钟之前烧的,放在这里凉了四十一分钟,他愣了一下。

    “你的时间系在读取痕迹’。”巴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急不慢,“任何物体都会在时间中留下痕迹。烧开时的蒸汽,冷却时的温度变化,你的能力不是在计算这些,是在读取’它们。像读一本书。时间把一切写在物体上,你只是翻开了它。”

    张临渊又端起那杯水。这一次他什么都没“知道”——不是能力失效了,是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去读。刚才那一下像是本能,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不是学会了“看”,是眼睛自己就睁开了。他把杯子放回去,闭上眼睛,试着去“看”。什么都没发生。睁开眼睛,杯子还是杯子,温水还是温水。“急什么。”巴尔说,“你才觉醒没多久。”

    那天下午他试了很多东西。毛巾从湿到干的速度,台灯从开到关的时间间隔,窗外那朵云从树梢飘到屋顶用了多久,他不知道外面的时间过了多久,但他能感受到它们在自己的时间轴上走了多远,像每一个东西都有了自己的生命。

    傍晚,父母下班回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芝麻正蹲在客厅地上,竖起耳朵看着门口的方向。

    母亲先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塑料袋沉甸甸的,在她手上勒出两道红印,她把菜放在玄关的台上,换鞋的时候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只巴掌大的小黑猫,她动作停了。“这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只看起来还不太会走路的小奶猫。

    张临渊从房间走出来,“捡的。”

    “从哪儿捡的?”

    “小区外面。”张临渊看着芝麻,芝麻看着他。一人一猫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几秒,他什么都没说,芝麻也什么都没说,配合默契。

    母亲看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猫。猫蹲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摇,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不躲也不闪。母亲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芝麻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躲。“好乖。”她的声音软下来,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背,摸了好几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正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的父亲,“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

    父亲走过来,低着头看了一眼猫。“它怎么一直在看儿子?”母亲低头看了看正在偏头盯着张临渊看的猫,又抬头看了看张临渊。“可能认主了。”父亲把皮鞋踢进鞋柜下面,“它看你儿子的眼神,不像认主,像认爹。”

    张临渊:“……”

    父亲蹲下来仔细打量这只猫。“小黄豆。”他说。张临渊愣住了。“什么?”“黄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黄豆,看到黄豆就走不动路。”父亲站起来,捋了捋衬衫上的褶皱,“如果你还没给它取名字,不如就叫黄豆。”

    张临渊低头看着猫,猫也看着他。猫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珠子。很小,很亮,很温暖。

    “……黄豆。”他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转了一下。“不好听。”它说。

    张临渊赶紧蹲下来捂住它的嘴,压低了声音,“嘘,你现在不能说话。”

    母亲没听到,她早已经站起来在系围裙了。父亲也没听到,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张临渊低头瞪着猫,猫用爪子把他的手从嘴上扒开。“黄豆不好听。”它说,语气坚定,“我就叫芝麻。”

    张临渊看了它两秒。“行。芝麻。”

    芝麻满意了,尾巴翘了起来。

    父母没有拒绝他养猫,甚至提议找个时间给它打个疫苗驱个虫。张临渊说好,没告诉他们这只猫是从蛋里孵出来的,不是从小区外面捡的。

    那枚蛋壳他没扔,他在网上查过,蛋壳粉能补钙,鸟类、爬行类、猫科都能吃。至于这是不是普通的蛋壳,他不知道,但应该差不多。他用研钵磨碎了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每次泡奶的时候倒一点进去搅匀,蛋壳粉很细,化在奶里喝不出味道,但芝麻喝得更欢了。它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壳,只是觉得晚上的奶好像比早上的好喝。

    喝完它抬起头,奶胡子从鼻尖挂到下巴、舔了半天才舔干净。“哥,这次的奶不一样。”它说。

    “哪里不一样?”

    “更香了。”

    张临渊没说蛋壳的事。芝麻自己发现了,它蹲在碗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倒空的碗,舔了舔碗底,然后抬头看着他。“哥,你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张临渊点头。芝麻问加什么。他说蛋壳。芝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头看他。“我刚出生时的蛋壳?”

    “嗯。”

    “你把我小时候的壳磨碎了泡给我喝?”

    它沉默了一会儿,耳朵慢慢往后压,“哥,我怎么感觉有点变态?”

    张临渊没理它,收走碗去洗了。芝麻蹲在桌上,舔了舔鼻尖上最后一点奶渍,尾巴慢慢摇。“不过好喝,”它小声说,“下次多放点。”

    很快又到了周一,父母上班,他要上学,家里没人,芝麻不想一个咪待在家里。张临渊出门的时候它蹲在门口,尾巴收起来,前爪并拢。“哥,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张临渊蹲下来系鞋带,“你不能跟我去学校。”

    “为什么?”

    “学校不能带宠物。”

    “我不是宠物。我是你………”它想了想,“我是你孩子。”张临渊拉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你是从蛋里出来的。”芝麻歪着头看他,“那不更应该是你孩子吗?”张临渊没回答,站起来,拉开门。芝麻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跟我上学也可以,但不准在上课的时候说话。”

    芝麻的耳朵竖起来,“嗯!”一声,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脚边,顺着裤腿往上爬到他肩膀上,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

    于是张临渊每天把猫装进书包里去上学。上课的时候芝麻就趴在桌肚里,闷了就伸出一只小爪子扒着桌沿,探出半个脑袋,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它看不懂,但它看得很认真。有时候它会踩在张临渊的腿上,两只前爪扒着桌沿,专注地看着黑板,像在听课。张临渊面无表情地把它的头轻轻按回去。过一会儿它又冒出来。再按回去。再冒出来。坐在旁边的同学看到了,小声问“你养猫了”,张临渊点点头。同学说“好小一只”,伸手想摸,芝麻缩回头,过了几秒又冒出来。同学笑了,“它还挺认生。”

    一次物理实验课上,老师让大家测量单摆的周期。同学们拿着秒表,盯着摆球,一遍一遍地按,一遍一遍地读。张临渊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摆动的小球,小球从最高点释放,摆到另一侧最高点,再回来。他眼睛看着球,手里掐着表,然后他在实验报告上写下数字,老师公布的标准周期和其他同学测出来的数据各有偏差,只有张临渊的读数,和仪器测出来的精确值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小数点后两位。老师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直觉。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就是知道那个周期到了,时间到了,那是“时间告诉他”的。

    放学的路上,刘洋说下周三期中考试。张临渊脱口而出:“到现在还有六天零七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刘洋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从不带手机上学的张临渊,“你怎么知道?”张临渊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在心里默算,那个数字就直接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像他脑子里有一个钟,不需要看,不需要数,时间流过去多少,他就是知道。“猜的。”他说。刘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岔路口分别后,芝麻从书包里爬出来,顺着他的后背爬到肩膀上蹲下来。“哥,什么是期中考试?”

    “就是考试。”

    “考不好会怎样?”

    “不会怎样。”

    “那为什么要考?”

    张临渊想了想,“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从小到大他都不理解考试的意义,也许只是为了检测学生目前的学习情况,也许只是为了给家长一个交代。芝麻没有继续问了,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慢悠悠地摇,路灯光一圈一圈地从它身上扫过去,金色的眼睛一明一暗。

    时间系虽然目前无用,但他每晚打坐的时间都比之前更长了。灵核每转一圈就变大一点点,储灵量就多一点点,像一只缓慢充气的气球,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变大。巴尔的能力他开始试着引导它们在体内流转。雷系灵能走手臂,走到指尖的时候手指发麻,像冬天从户外走进室内,冻僵的指尖开始回温的那种刺麻感,发出噼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很脆。空间系灵能走眉心,走到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一瞬间的扭曲,像隔着一层被加热的空气看东西,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光线在某个点折断。恶魔系灵能他不敢碰,那些黑色的雾像活物在他灵核周围缓慢移动,他怕碰了收不回来。巴尔没催他,它从来不催。

    芝麻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睡。但慢慢地张临渊发现,它蹲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更稳了,走路的时候爪子不再打滑了,从地上跳到床上的时候能一纵身就上去了。

    “哥,我好像长大了。”

    张临渊说没有。它说“我觉得有”。张临渊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看不出区别。但芝麻说有,他信。

    期中考试的前一晚,张临渊在复习。不是想考好,是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让他们觉得灾难之后儿子变了。芝麻趴在台灯旁边,尾巴垂在桌沿,一摇一摇的,影子在墙上被放大了好几倍。它看着张临渊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张临渊没回答,又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先变强。”芝麻说“变强了然后呢”,他说“然后就不会再有人死在面前了”。那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重了,但收不回来。芝麻没说话。它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从桌上跳到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他的脖子。它不会安慰人。就是蹭了一下。

    期中考试那天,张临渊走进考场,坐下来,卷子发下来。他看了一眼第一题,会做,然后他听到了,不是滴答,是“还有一小时五十八分三十二秒”。他知道考试结束的时间,精确到秒。这个“知道”对答题没有帮助,但他知道时间流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像体内有一个看不见的沙漏,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他低头做题,没有再看墙上的钟。

    考完出来,刘洋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刘洋说我也还行。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什么都没说,但一起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空空的,人已经走散了,阳光照在地砖上,反着白晃晃的光。刘洋看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陈旭东以前坐那儿的。”张临渊没有说“是”,刘洋也没有再说。以前三个人考完试都会靠在这截栏杆上,对答案,吐槽出题老师,等人群散了一起走。现在少了一个人,张临渊没有接话,刘洋也没有再说。但两个人都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一起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下落。

    期中成绩出来那天,张临渊班里排名中上游。不好不坏,和以前差不多。属于那种老师不会特别表扬也不会点名批评的区间,安全,中庸,不引人注目。刘洋也差不多。放学的时候刘洋说“我妈说这次考得还行”,张临渊说那挺好。路过那家炸串店,卷帘门换了新的,银白色的铁皮,上面没有抓痕,干净得像刚出厂。但招牌也换了,不再是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炸串店,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店开业全场九折”的红纸,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没有老板手写的温度。两个人走过了,谁都没提。

    周末,张临渊带芝麻出去晒太阳。清江浦的春天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芝麻从便衣口袋里探出脑袋,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哥,外面的世界好大。”张临渊轻声回应。芝麻说:“我以前刚有意识、还在蛋里的时候,以为世界就是那个壳,没想到外面这么大。”张临渊没说话,慢慢地走着。芝麻又说:“哥,你以前的世界是不是也很小?”他说嗯,很小。芝麻说“现在呢”,他看着前面那条路,梧桐树的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水面上碎掉的月亮。他看了几秒。“现在还在变大。”

    巴尔一直没说话。

    晚上,他坐在床上打坐,灵核在转。芝麻趴在他枕头旁边,蜷成一个小黑团,尾巴绕着自己的身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是弯的,像一道细细的银钩,挂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能透过它看到后面天空的纱。

    “前辈。”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裂隙没有出现,陈旭东是不是还活着。”

    巴尔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临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但我又觉得不能这么想。这么想的话,我就走不出去了。”张临渊看着窗外那弯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不够亮,不是那种能照亮整个房间的光,是刚好够他看清自己手的轮廓。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和平常一样。

    然后他感受到一只很细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爪子搭在他撑在床上的手指上。芝麻没醒,但爪子搭上来了。温热的,软的,很小的。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身体摆正。芝麻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临渊继续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巴尔继续沉默着,什么都没说。窗外的月亮还在那里,细细的一道,挂在两栋楼之间。

    今天是平静的一天。明天也会是。他在等一个时间,等那个还不够亮的影子,终于能铺满整面墙的时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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