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考还有六十天。母亲在厨房的墙上挂了一本日历,是社区发的,没有花哨的风景画,每一页版式都一样,红色数字标出日期,下面有一小格空白。她每天晚上用圆珠笔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一个圈,从不刻意写“距中考还有XX天”,就是画一个大小刚好的圈,妥帖地框住那枚鲜红的数字。
张临渊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看一眼。圈越来越多,一格一格地往前推,像水面上的涟漪,从今天扩散到明天,从明天扩散到后天。数字从六十变成五十九,从五十九变成五十八。
灵能修炼从未中断。灵核越来越稳定,成长,不是一夜暴涨,而是朝朝暮暮的积淀,那团温润的光始终在胸口的那个位置安静的、不知疲倦地旋转。如今转动愈发平稳,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偶尔颤抖、闪烁。光芒也愈发明朗,带着生机与成长的柔光,安静又坚定。
他开启尝试着更频繁地使用雷系。从指尖放出银白色的纤细电弧,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想要从细碎电弧变成实质雷光,需要把更多的灵能推进去,推到手指发麻、指尖发烫。电弧在指尖跳跃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转瞬即逝,到如今能稳稳维持两三秒。每次使用过后,指尖都会留下细密的白色灼痕,并无痛感,只是触感粗糙干涩。过上几日,旧皮便会自然脱落,长出崭新的肌肤。
空间系还不稳定。他如今能做到的是把桌上的笔瞬移到手掌里。距离很短,不到一尺,过程却真切无比——笔在桌面凭空消失,下一秒便稳稳出现在手心,不是伸手去拿,是跨越空间的瞬间挪移。
只是每次使用过后,头痛都会如期而至,太阳穴像是被人用力按住,酸胀难忍。这份不适尚且可以忍耐,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会持续很久,像晕车,像坐在一艘不停摇晃的船上。让人身心俱疲。
相比之下时间系进步最大。他尚且无法做到暂停时间,但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更精准了。他能感觉到周围时间的流动,周遭流动的时间在他眼中具象化作无数纤细的流光细线,疏密错落、缓缓穿行,汇成奔流不息的时间洪流。线条密集之处,时间流速便偏快;线条稀疏之处,时间流逝就会放缓。
高度集中注意力、精神紧绷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好久;
无聊发呆、心里空荡荡没事情做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在课堂上,这份感知尤为真切。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光阴顺着丝线缓缓流淌,遇上早已熟记的知识点,时间丝线稀稀拉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煎熬;碰上新鲜难懂的内容,丝线骤然聚拢紧凑,恍然一回神,大半节课便已然悄然逝去。
刘洋的座位也空了。不是出事了,是去集训了。
刘洋文化课不错,早早报了望舒市一所普通高中的特长生名额。望舒市在清江浦的南边,到那里坐大巴要好几个小时。考前两个月要去那里集训,吃住都留在集训地,直至考前都不会回家。
离开学校的那天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和以前一样并肩。路过那家已经变成便利店的炸串店旧址,他没有停。玻璃门内的日光灯亮得晃眼,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饮料零食,再也寻不到当初的气息。
行至岔路口,刘洋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拽了拽滑落的书包肩带,轻声道:“我走了。”
“嗯。”张临渊应声。
刘洋转身迈步,走了没几步,又忽然驻足,始终没有回头。
“保重,后会有期。”
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像是刻意排练过的台词,却又藏着少年最真挚的心意。
“好。”
张临渊一个人站在路口。四月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那香味并不真切,是早已消散的炸串香气,是独属于过往的记忆残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另一条路。以前三个人一起走的路,后来两个人一起走,现在一个人走。路没变,变的是走的人。
芝麻从书包里探出小小的脑袋。晚风把它的耳朵吹得往后翻,蓬松的毛被吹开,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皮肤。它眯着眼睛,用爪子扒了一下耳朵,没扒下来。
“哥,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张临渊看了它一眼。小黑猫已经从书包里爬出来蹲在他肩膀上,耳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两片被揉皱的黑色纸巾。他用手指把它的耳朵拨回来,没说话。路很长,但不用一个人走了。
日历翻到“距中考还有三十天”。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菜。排骨炖藕,清蒸鲈鱼,红烧鸡翅,番茄牛腩。不是怕他营养不够,是想做点什么。她不知道“做点什么”对中考有没有用,但她觉得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父亲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复习了吗”。
不是催促唠叨,心底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一句“你还好吗”,只是成年人心底的牵挂与担忧,终究难以直白说出口。
芝麻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母亲把一碗温热的汤端到张临渊面前。母亲转身回厨房之后,它把头凑到碗边闻了闻。
“哥,人类好奇怪。明明不是自己考,比要考的人还紧张。”
张临渊端起碗。“你不懂。”
芝麻轻轻应了一声,它确实不懂。它不懂为什么母亲每天晚上在日历上画圈的时候会盯着那些越来越小的数字发呆。不懂为什么父亲说“别紧张”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不懂为什么这两个明明很紧张的大人还要装作不紧张的样子。它只是一只猫,本就不必读懂人类复杂的情绪与心事。
五月的一个周末,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围着一件碎花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他没在看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很大声,把客厅的空旷填满了。
张临渊从房间里出来。他坐在对面的小沙发上。没有拿茶几上的手机,没有看电视,没有拿复习资料,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神色沉静。
他等了几分钟。等母亲从厨房出来。她擦着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和父亲挨着坐着。
他酝酿了一下随后开口。
“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往日里的话语总是简短平淡、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停顿。但今天不是平的,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小段空白。不自然,像是排练了很多遍,上场了发现台词和情绪对不上。
父亲把手机放下了。目光落在茶几的遥控器上,刻意避开了孩子的视线。而母亲从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张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缘起毛了,折痕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把它打开,抚平,放在茶几上。是龙津渡第一灵能预备学校的招生简章。铜版纸的质感,封面印着学校的校徽:一座高耸的古塔,塔尖点缀着一颗耀眼的金星。
灵能学校的招生简章每年都会发放到各个城市地区,无论是在哪里。这张招生简章是张临渊在中考前的百日誓师上由当地灵能管理局工作人员宣传的。
他看了那张纸两秒,然后开口。“我想考灵能高中。不是普高,是专门为灵能设立的高中。”
说完这句话,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父母的神情,只是垂眸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我不会放弃中考,该参加的考试我都会好好考,普通高中的志愿我也会正常填写。只是灵能高中,我也想试着去争取一次。”
“这不是我一时兴起临时决定的。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上次灾厄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指尖窜出来。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灯光的白和月光的蓝之间跳了一下。像一根被点燃的银线,烧了几分之一秒,然后熄了。手指还是手指,没有烧焦,没有变色。但那道光是真实的。真实到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不是冷,是安静。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又一滴水珠坠落,落在水槽之中,发出清脆的嗒、嗒、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轻声发问:“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灵能。”
母亲听不懂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可她亲眼看见了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她没接话。他等了一两秒,然后继续说下去:“
“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说“上次灾厄之后,就有了。”
这不是撒谎,是省略。他确实是从那天之后开始修炼灵核的,巴尔也是那天之的事,但不是他需要解释的部分。
“为什么不早说?”母亲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心疼。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而且怕你们担心。”
父亲没说话,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得很慢。
父亲没看他的手,他在看他的脸。从孩子说出“已经准备好几个月”的那一刻起,父亲便看清了他眼底的神情。那不是孩童随口说出梦想时,满眼星光、意气风发的天真认真。
而是深思熟虑、历经煎熬过后,依旧执意前行的坚定与执拗。没有冲动,没有叛逆,这条路,他早已独自走了许久,如今才终于选择坦白。
“那个什么灵能高中,在哪?”母亲问。
“龙津渡。”
母亲沉默了几秒。“那以后你就不常住家里了。”不是问,是陈述。张临渊没回答。母亲已经知道答案了。她看着桌上的招生简章,看着上面的校徽。
“我不是不支持你,”她说,“我就是怕。”
她没有说怕什么。但张临渊知道。她怕他回不来。
“危不危险?”母亲又问。
张临渊没有丝毫闪躲,坦然作答:“危险。”
他没有刻意逞强说自己不怕,没有轻易许诺会万事小心,更没有随口安抚让父母不必担心。
“我不想骗你们说前路毫无危险,也不想瞒着你们,说我从未考虑过后果。我想过,认认真真想了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定,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死在我的面前。”
这句话落下,客厅再度陷入死寂。电视里的综艺笑声依旧喧闹刺耳,却再也无人理会。
母亲伸出手,把张临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母亲的手比他的手小得多,原本她的手细嫩柔软,有了孩子后,渐渐生出细纹薄茧,常沾着烟火气,这双手温柔又有力,抱孩子、洗衣做饭、日夜操劳,藏着满心温柔,撑起岁岁年年的疼爱。
她轻轻翻过孩子的掌心,目光细细打量着,无关看相,只是想要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她看到他手指尖有几块很小的痂。圆圆的,比米粒还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母亲伸出拇指,轻轻在那些痂痕上摩挲触碰,力道轻柔又小心翼翼,只是简单的确认,确认这些伤痕都是真实存在的。
“疼不疼?”
“不疼。”
“学费呢。”父亲问道。
“学费和公办普高差不多,而且灵能管理局有专门资助项目,成绩好的还能拿奖学金。”张临渊回答。
父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几年贷款。你妈单位最近效益也不好。”他没有说不去,只是在算账,算这个家能不能撑住他走那条路。张临渊说灵能高中有学生补贴,龙津渡那边生活费也不高,这些信息有的是听说的,有的是查的,其实他也没搞太清楚,但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父母没有说话,芝麻从张临渊口袋里探出头。它蹲在他膝盖上,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母亲,又看着父亲,然后从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母亲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母亲低头看着它,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它蹲在她手心里,很小,很黑,很暖。
“取名字了吗?”
“它叫芝麻。”
她的手指在芝麻的背上轻轻从头顶摸到尾巴尖。“芝麻,”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父亲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点了根烟。烟雾从窗口飘出去,散在暮色里,烟草的味道被晚风吹淡了。不是呛的苦是淡淡的像烧焦的木头,又像秋天傍晚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落叶。张临渊知道他看到招生简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是他拿那张纸回来那天就猜到了。他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又他走到厨房门口,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不是接水,是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他没在洗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把沉默填满。
过了几分钟,水关了。他从厨房出来,双手还带着水渍,拿起餐桌上的纸巾擦了擦。
“你那个灵能高中的考试,什么时候?”
“七月初。”
父亲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来得及。先把中考好好考完,剩下的事,考完再说。”
张临渊站起来,走回房间。关门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锅里有绿豆汤。刚煮好的。”
他来到厨房,端着碗舀了一勺,碗是白瓷的,边缘有一个极细的划痕。勺子搅着汤,绿色的豆子在碗里转圈,沉沉浮浮。芝麻从口袋里探出头,被绿豆汤的热气熏得眯起眼睛。它吸了吸鼻子。
“哥,他们同意了吗?”
张临渊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豆子煮得软烂绵密,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这一次,母亲放的糖,比往日多了不少。
“没有。”他说。
片刻的停顿后,他把碗放下,望着碗中晃动的汤影,继续说道:“但他们,也没有不同意。”
芝麻不懂。但没再问。从张临渊的口袋里跳下来,蹲在厨房台面上,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汤面上映着它的影子。小黑猫的身影,金色的眼眸,被袅袅热气揉得模糊扭曲,朦朦胧胧。
时间转眼来到出发的前夜。
距离中考还有两天。晚上张临渊坐在床上,闭着眼睛。灵核在运转。体积不大,但旋转很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合严实,留着一道细长的缝隙,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缓缓挤入房间。夜空之中,挂着一弯下弦月,纤细狭长,像一枚泛着银光的弯钩。
还是同一片夜空,同一轮明月,却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夜晚。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今夜的月亮,从来都不是昨夜的那一轮。星月轮转,时光奔涌,每一分每一秒,世间万物都在悄然变化,都在成为全新的模样。
月亮从不会预知明日的风雨前路,可它永远知道,今夜,要准时绽放光亮。
夜色深沉,清辉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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