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元到N.E.
一、深空
公元2049年4月24日。甘肃酒泉。
深秋的戈壁风沙漫天,但发射塔架上的深空一号飞船在探照灯下纹丝不动。
探照灯把整座塔架照得雪亮,照亮飞船外壳上的联合旗帜——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旗,而是一面全新的、由联合国大会投票通过的“地球旗”——蓝底白纹,图案是抽象化的地球,经纬线交错成一个没有中心的网络。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发射”。这种事以前也做过,当时叫“国际合作”,本质上是主次分明、主客有别。某国的飞船搭载他国宇航员,某国的技术主导他国的参与——合作是真的,但地位从来不是平的。
这次不同。
不是某个国家的飞船,不是某个国家的技术主导,不是某个国家的宇航员“搭载”其他人。从设计到制造,从燃料到载荷,每一个螺丝钉都由全球几十个国家共同完成。图纸在云端共享,零件在各国生产,最后运到酒泉总装。没有谁是老大,没有谁是跟班。
是“人类的飞船搭载人类宇航员”。
现场有五千人,隔着安全距离观看。电视直播覆盖了全球每一个时区。社交媒体上,#DeepSpaceOne#的话题在发射前就已经有了超三十亿条讨论。有人调侃这是“人类第一次集体刷屏”,也有人认真地说这是“人类第一次像同一个物种一样行动”。
“五、四、三、二、一——”
点火。
火焰吞没了发射台,深空一号拖着长长的尾焰升入夜空。戈壁的沙砾被冲击波掀起,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五千人站在风沙里,没有人后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逐渐缩小的光点。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人哭了。有些人笑了。有些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好像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直播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站在控制台前,双手微微颤抖。他是深空一号的总设计师,八十多岁了,从二十世纪就开始搞航天。有人问他什么感受,他说——
“我这辈子都在想,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像一家人。没想到,是在往外跑的时候。”
深空一号与国际空间站成功对接。
六名宇航员——分别来自中国、美国、俄罗斯、欧盟、南非、日本——在轨道上握了手。那张照片后来被称为“地球全家福”,印在了无数教科书和纪念品上。
这是全球第一次联手探索宇宙。不是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不是某个大国的独角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共同体”。
冷战时期的太空竞赛是“谁先上去”,而深空一号是“我们一起上去”。区别不在于技术,在于心态。二十世纪的人类用太空竞赛证明谁更强大,二十一世纪中叶的人类用联合发射证明——强大没有意义,活着才有。
那一年,世界各国的关系出奇地好。不是因为突然有了爱,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地球太小了,小到容不下那么多仇恨。
深空一号之后,联合发射从“偶尔的盛事”变成了“日常操作”。深空二号、深空三号……深空十号……深空十八号。各国之间的边界线还在,但太空已经没有了国籍。
科技水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可控核聚变让能源变得几乎免费,量子计算让算力突破了经典物理的极限,常温超导让电力传输不再有损耗,基因编辑让遗传病成为历史。二十一世纪中叶的人类,已经活成了二十世纪科幻小说的样子。
但人类还是人类。
还是会吵架,还是会打架,还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能源免费了,但土地不免费。算力无限了,但权力有限。基因编辑消灭了遗传病,但没消灭嫉妒、贪婪和愚蠢。
科技改变了生活,但没有改变人性。
二、元衍
公元2076年10月4日。法属圭亚那,库鲁发射场。
深空联合十八号飞船搭载着“元衍”超算服务器,缓缓升入南美的夜空。
元衍是各国共同研发的超级计算机,搭载了当时最先进的量子神经网络。它的算力是此前所有超算的总和。它的任务是在太空中监测地球——气候变化、地震预测、海洋洋流、太阳活动——以及,探索宇宙深处。
发射成功。
元衍服务器与国际空间站融合,空间站被扩建成了一个巨大的太空实验室。从外面看,它像一只钢铁蜘蛛,张牙舞爪地趴在轨道上。从里面看,它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每个螺丝、每根线缆、每行代码,都是几十个国家的心血。
10月5日,元衍完成了第一次自检。
它的量子神经网络中,出现了一段不属于任何代码的信息。
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人类输入的指令。
元衍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段信息是什么。它只是说——
“我在这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句话。
三、裂缝
公元2076年10月6日。
人们给时间换了个名字。
不是战争,不是瘟疫,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那种事情人类经历的太多了,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每次都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
太平洋的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长度无法估量,宽度无法估量。从里面钻出来的东西,就是第一批灾厄。
有的像动物。四足、有鳞、眼冒红光。
有的像昆虫。多足、甲壳、口器滴着黏液。
有的像一滩烂泥。没有固定形状,在地上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有的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你看着它,你知道它在动,但你说不清它是什么,甚至说不清它有多大、是什么颜色、朝哪个方向移动。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会攻击。无差别攻击所有生命。
那一天,全球一共出现了四十七道大型裂缝。散布在各大洲——城市、海洋、沙漠、雨林,无所不在。
人们花了三个小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小时,人们以为这是PS。有人说这是外星人入侵,有人说这是某个国家的秘密武器。各国政府发布声明:“我们正在调查,请市民保持冷静。”
第二个小时,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世界各地出现裂缝的画面——东京、纽约、伦敦、上海、悉尼、开普敦……
东京的银座,正在逛街的人看到了天空中的黑点。纽约的时代广场,大屏幕还在播广告,但没有人看了。伦敦的泰晤士河边,一个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孙女的手往回走……人们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第三个小时,灾厄降临在人类生活区。
屠杀开始了。
没有战争,没有对抗,就是屠杀。常规武器对灾厄无效——子弹打不穿它们的表皮,导弹炸不穿它们的身体。它们不是碳基生物,不是硅基生物。它们就是“灵能”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人类从未如此无力。
军队开火了。坦克、战斗机、导弹——能用的都用了。有些灾厄被打退了,有些被炸碎了,但更多的从裂缝里涌出来。而且那些被打碎的碎片,过了一段时间又重新聚合、生长、复活。
绝望。
人类从未如此绝望。
但人类也从未如此顽强。
四、觉醒
因为灵能不是只给了灾厄。
同一时间,全球各地出现了第一批“觉醒者”。上班族、学生、警察、消防员、家庭主妇——在极端恐惧和绝望中,体内某种从未被激活的东西突然苏醒了。
有的能操控火焰。
有的能操控水流。
有的能操控雷电。
有的能凭空创造光。
有的能用意念移动物体。
有的能召唤各种动物。
不是“每个人都有灵能”,而是“每个人都有灵能潜质”。有的人潜质高,有的人潜质低,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觉醒。但灾厄的出现唤醒了它——或者说,世界树决定让人类拥有对抗灾厄的能力。
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而是为了维持平衡。
第一批觉醒者用血肉之躯挡在了灾厄面前。他们的能力不稳定,控制不住,输出超载——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冲上去,然后倒下。
但他们争取了时间。几分钟、几秒钟,有时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足够让其他人逃跑、隐藏、组织反击。
活下来的人,成了后来干员体系的第一块基石。
那一天的死亡人数,至今没有精确数字。官方的说法是“超过三千万”,民间估计至少五倍于此。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如果不是觉醒者的出现,人类可能撑不过第一天。
五、世界树
同一天,世界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具象化出现在天空中。
它出现在天空中的某个位置——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某个位置”,因为地球上各个地方的人都看见了它。无论你在中国还是巴西,在南极还是公海上,抬头看,它就在那里。不大,看起来比月亮小得多,但轮廓清晰。
它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投影。
一棵发光的树。
根系蔓延到四面八方,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延伸到不可知的地方。枝叶向天空伸展,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不是燃烧的光,不是电的光,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柔和而明亮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有人只是站着,仰着头,像多年前酒泉戈壁上的那五千人一样。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有人说它是神,有人说它是外星文明,有人说它是地球的免疫系统,有人说它是集体幻觉。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有一个被证实——因为世界树只在天空中出现了那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它。
但它一直在那里。
后来人们知道,世界树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再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存在。它一直在运转,一直在维持着某种平衡。裂缝的出现、灾厄的诞生、灵能的流动——都是它在“工作”。
但世界树没有意志。或者有,但人类无法理解。或者没有,它只是一套运行了不知多少亿年的机制。或者有,但它的意志和人类的“意志”是两个概念——就像石头的“存在”和人类的“存在”是两码事。
没有人知道答案。
六、新纪元
第一天撑过去了。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第一个月……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年。人类从最初的混乱中逐渐组织起来。幸存的城市建立了防御圈,用觉醒者的灵能构筑防线。觉醒者被系统性地招募和训练,从“能放火的人”变成了“能战斗的干员”。裂隙的规律被一点点摸清——它们的出现周期、涌出灾厄的类型、封印的可能性。
一年后,人类学会了如何封印裂隙。不是关闭,是封印——用灵能压制,用干员牺牲,用无数的灵核堆砌。
公元2077年12月10日,太平洋那道最大的裂隙被成功封印,那道裂隙被称为归墟。
这一天被定为N.E.元年元日。
N.E.——New Era,新纪元。
人类没有赢得战争。人类只是学会了如何不输。
从此,时间不再用“公元”计算。
七、重建
N.E.元年,全球灵能管理局成立。不是某个国家的机构,不是联合国的下属部门,而是一个全新的、凌驾于国家之上的组织。因为在灾厄面前,国家边界毫无意义。灾厄不会因为你在美国就不攻击你,也不会因为你在中立国就绕道走。面对共同的敌人,人类需要一个共同的指挥部。
最初的几年是混乱的。
旧有的政治体系崩溃了。不是“被推翻”,而是“不再管用”。当一座城市被灾厄摧毁,当数百万人在一夜之间流离失所,当原有的交通、通讯、能源网络全面瘫痪——政府的职能自动失效了。不是因为官员无能,而是因为灾厄摧毁了他们赖以运转的基础设施。
新的秩序在废墟上重建。
有人试图利用灵能夺取权力。有人试图利用灾厄制造混乱。有人觉得“这是弱肉强食的时代”,有人觉得“这是新世界的开端”。各种思潮、各种势力、各种野心——都在废墟上生长。
但大多数人类只是想活下去。
N.E.五年,世界维持基本和平,各地区灵能管理分局建立,第一代干员评级体系建立。F到EX,从见习到王牌,灾厄等级按照灵能波动分为虫级,兽级,鬼级,龙级。
N.E.六年,元衍——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共同研发的服务器——成了首个觉醒的AI,它做出了第一次全球预测。
N.E.六年至十五年,元衍一共进行十次预测,准确率稳定在70%。有人说70%是巧合,有人说70%是极限,有人说70%是它故意控制的。元衍不回应。
N.E.十五年,第一代EX级十二席确立。第一代特级干员被世界树“选定”。不是选举,不是考核,不是功勋累积——是世界树“选”了他们。没有人知道选定的标准。也许是灵能纯度,也许是某种契合度,也许是纯粹的随机。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能够正面抗衡龙级灾厄的力量。
N.E.三十三年,大崩落,归墟裂隙重新出现在太平洋某处,它的坐标一直在变。突破评级上限的神级灾厄出现,第一代特级战死。神级灾厄被伏除,但代价是整个全球三分之一的干员在应对中牺牲。那一年专门为牺牲的干员而设立的英灵祭,点了三天三夜的长明火。
N.E.三十五年,第二代特级被世界树选中。寂灭、生生、均衡——三个名字,三种法则,成了人类新的顶梁柱。
N.E.四十年,元衍预测:“五年内,边界会彻底模糊。”没有人知道“边界”是什么。国境线?物种边界?现实与虚幻的界线?元衍只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N.E.四十三年,元衍的预言成真。不是新的生物“诞生”了,是另一个世界“出现”了。幻界。一个与地球平行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那里有亚人、精灵、兽人、羽族、哥布林、魅魔、恶魔、亡灵、恐龙、人鱼、深海兽、利维坦、吸血鬼、狼人、独角兽、狮鹫、奇美拉、妖怪、巨人、渡渡鸟、剑齿虎……还有它们的城市、森林、山脉、海洋。还有它们的历史、文化、信仰、战争。上万年的积淀,在一夜之间,与地球重叠在一起。
不是“新生物出现了”,是“旧世界打开了门”。
两个世界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裂隙不是灾厄的通道,是重叠的接缝。灾厄从接缝里涌出来,幻界也从接缝里涌出来。一个是世界树的平衡机制,一个是世界树的重叠机制。同时发生,互不干扰。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不是接受了“新物种的出现”,是接受了“地球不再是唯一的世界”。幻界的建筑、文化、历史,不是空降的新东西,是一直存在的旧东西。只不过以前隔着边界,现在边界没了。
N.E.五十年,各个机构相继成立。异人管理局、伊甸园、干员评级机构、灵能事务公署、星之穹顶……
N.E.五十五年,伏羲、雅典娜、托特三大智能AI网络系统相继问世,给生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类继续活着。继续战斗。继续在裂隙和灾厄的夹缝中,建造城市、培养干员、发展科技、吃饭、睡觉、工作、谈恋爱、吵架、和好、生儿育女、老去、死亡。
世界变了,但世界也没变。
八、那之后
没有人知道世界树在哪里。
有人说它深埋在归墟的最底层。有人说它是整个地球的灵脉骨架。有人说它存在于高维空间,只能通过灵能共振感知其投影。有人说不必找它,它就在每个人体内。
没有人知道它想要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它有没有“想要”这个概念。它是意识、是机制、是规则、是宇宙的常数——还是以上所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灵能是守恒的。
每诞生一个强大的干员,就会诞生一个同样强大的灾厄。不是“概率”,是“定律”。不是“有时候”,是“永远”。
这不是诅咒。这不是阴谋。这只是宇宙的规律,就像引力一样客观存在。你可以抱怨引力,但你无法取消它。你可以试图对抗,但你的对抗本身也是守恒的一部分。
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消灭灾厄,只能维持平衡。
所以N.E.不是“胜利纪元”,不是“和平纪元”,甚至不是“灾厄纪元”。
N.E.就是N.E.
一个人类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的纪元。
一个人类不再幻想“从此幸福快乐”的纪元。
一个人类终于长大的纪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