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裂隙(续)

    酉时,醉仙楼。秦王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黑色纱冠。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嘴唇有了些血色。他坐在竹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酒杯里的酒已经倒了,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看见林晚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翠儿把惊雷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退到门口站着。沈渡今天没有跟来——他留在府里磨刀,说刀刃钝了,再不磨就砍不动了。

    “王爷,李德全走了,皇后断了一条腿。但她的腿不止一条。”林晚端起酒杯,没有喝,就那样端着,“太子和皇后已经生了嫌隙。王爷知道吗?”

    秦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一圈的,转得很慢。

    “知道。太子昨天在朝堂上顶撞了皇后的人。一个礼部郎中,是皇后娘家的人,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尸位素餐,不堪大用’。皇后听说之后,摔了一套茶盏。”

    林晚把酒杯放下了。茶盏。皇后摔的不是茶盏,是脸面。太子当众打了她的人,就是当众打了她的脸。她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太子这么做,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怕她了。

    “王爷,太子为什么会突然顶撞皇后的人?”

    秦王的嘴角翘了起来,是真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牙。

    “因为本王让人在太子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后要杀他的孩子。太子不相信,本王让人把皇后给苏轻瑶下毒的证据摆在了他面前。太子看完之后,脸都绿了。”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王爷怎么会有证据?”

    “李德全走之前留下的。他把皇后每一次给他下命令的记录都抄了一份,藏在敬事房的隔间里。本王让人去找,找到了。”秦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这是抄本。原件在本王手里。”

    林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写着日期、时辰、命令内容、经手人,一项一项,清清楚楚。皇后给苏轻瑶下毒的那一条,写的是——“十月廿三,命李德全寻堕胎药,送东宫,嘱其放入太子妃膳食中。”

    林晚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回桌上。

    “王爷打算怎么用这个东西?”

    “不打算用。留着。等。”

    “等什么?”

    “等皇后再出手。她出手一次,本王记一次。记到十次,一起交给皇上。”

    林晚看着他,秦王的深黑色眼睛里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像两团小火苗。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的,很慢,很稳。他在等。等皇后犯错。等太子不耐烦。等朝堂上的风向变。

    “王爷,太子和皇后之间的裂缝,会越来越大吗?”

    “会。因为太子不是皇后的人,苏轻瑶更不是皇后的人。皇后想控制太子,太子不想被控制。一个想控制,一个不想被控制,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秦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锦袍飘起来。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林晚,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林大小姐,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爷请讲。”

    “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底想要什么?”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窗前,跟他并排。窗外的京城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皇宫在夜色的最深处,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块沉睡的金属。

    “我想要的东西,王爷给不了我。”

    “什么东西?”

    “自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自由。”

    秦王偏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眉眼清晰,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

    “林大小姐,自由是最贵的东西。贵到没有人买得起。”

    “所以我不买。我自己挣。”

    秦王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京城。

    “本王祝你成功。”

    “多谢王爷。”

    林晚转身走出了竹厅,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惊雷琴,琴囊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上了马车,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秦王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留着皇后的把柄,在等。等皇后再出手。等皇后犯更多的错。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她也在等。等皇后出错,等太子不耐烦,等苏轻瑶站稳脚跟,等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倒向她这一边。

    马车回到丞相府,林晚没有回正厅,直接去了东厢房。沈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他看见林晚进来,抬了抬眼皮。

    “见完了?”

    “见完了。”

    “秦王怎么说?”

    “他说他在等皇后再出手。”

    沈渡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你也在等?”

    “对。”

    沈渡把刀磨好了,用棉布擦干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

    “等是最难的。因为你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知道。不会太久了。”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正厅,吹了灯,躺到床上。翠儿在脚踏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团一团的墨渍。她在想皇后。皇后现在一定很急。太子不听话了,李德全走了,苏轻瑶生了儿子,朝堂上有人在参她,皇上一个月没去坤宁宫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她控制不住了。一个控制不住局面的人,会做什么?会做更极端的事。更极端的事,就是更大的错。更大的错,就是林晚等的机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裂缝的边缘有白色的粉末,是墙皮脱落留下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枕头上,白色的,细细的,像盐。她伸手摸了摸裂缝,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化了,没了。

    窗外的蟋蟀开始叫了。天暖了,蟋蟀又活了。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听了很久,听出来了——喊的是“快了”。声音细细的,尖尖的,从院子角落的砖缝里传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夜里。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翠儿从门房拿回来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用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林晚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皇后要动太子了。”

    信是秦王的笔迹。林晚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桌上,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堆,吹了一口气,灰飞起来,散了一桌。

    皇后要动太子。不是杀太子,是废太子。太子不听话了,皇后要换一个听话的太子。二皇子早就死了,三皇子还小,才十岁,是贤妃生的。贤妃是秦王的人。如果三皇子当了太子,秦王就是摄政王,朝堂就是他的了。皇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要动太子,不是因为恨太子,是因为怕。怕太子脱离她的控制,怕秦王上位,怕自己失去一切。

    林晚铺开一张宣纸,把皇后、太子、秦王、三皇子的关系画成了一张图。四条线,四个点,每一个点都连着另一条线。皇后要动太子,太子不会坐以待毙,秦王在暗中推波助澜,三皇子是颗棋子。四个人,四颗棋子,互相牵制,互相制衡。她要在中间找到一个缝隙,钻进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晚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翠儿,帮我约沈婉宁。今日巳时,甜水井胡同。”

    巳时,甜水井胡同。沈婉宁休沐在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粉。她的气色很好,进宫当女官之后精神了许多,圆脸上有了红晕,眼睛也亮了。她看见林晚进来,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

    “林大小姐,皇后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见外命妇。以前她一个月见不了两三个,现在一天见两三个。每次见的人都不同,有大臣的夫人,有王妃,有郡主,有县主。每次见完,都会送一堆东西出去。”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皇后在拉拢人。她在为自己铺后路。她知道太子靠不住了,秦王靠不住,皇上也不站在她这边了。她需要新的盟友,新的棋子,新的依靠。

    “沈小姐,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皇后最近见了哪些人,送了什么东西?”

    沈婉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晚。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见面的日期、时长、送出的礼物。她的字还是那么娟秀,但写得快了,有些笔画连在一起。

    “这是我这两个月记的。不全,但重要的都在上面。”

    林晚拿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皇后的名单很长,有二十几个人。但林晚注意到,名单上有一个人被圈了出来,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沈婉宁在那个人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疑,见皇后次数最多,每次都待很久,出来时脸色不好。”

    名字是——赵夫人。赵太傅的儿媳,赵恒的母亲。

    林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赵恒的母亲。赵太傅的儿媳。皇后在拉拢赵家。赵家在朝堂上的分量,比丞相府还重。如果皇后拉拢了赵家,林晚就多了一个强大的对手。如果赵家站在林晚这边,皇后就少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沈小姐,谢谢你。这份名单很重要。”

    沈婉宁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拍了拍。

    “林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再进宫?我带你看看司苑司的花圃,春天到了,花开得可好看了。”

    “过几天。等皇后的事处理完。”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小姐,你在宫里小心。皇后最近在拉拢人,你是司苑司的女官,她可能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林晚走出了书房,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出了黑漆门。阳光很好,照在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赵夫人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赵恒的母亲,她没有见过。赵恒从来没有提过她。她在赵家是什么地位?赵太傅听她的吗?赵恒听她的吗?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木板上的裂缝还在,棉花团塞在裂缝里,白白的,像一小朵云。她需要见赵恒。不是为了问赵夫人的事,是为了确认赵家的态度。赵家是站在皇后那边,还是站在她这边,还是站在中间。

    “刘叔,去赵府。”

    马车拐了个弯,往赵府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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