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又一封急电送到。
沈笠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些。
“少帅,赵得柱那边听到了。”
“那船短波节奏和昨日猎雷舰残码相似,不像民船常用报码。”
陈子钧接过来,看完只嗯了一声。
“海下有耳朵,海上有海关,岸上有保险。”
“这船今天要还能洗成无辜,那就真是把福建沿海当澡堂子了。”
沈笠也笑了。
“上海那边若再给点东西,这澡堂子的水就更烫了。”
话音刚落,值班军官又递来一张电报,是上海的苏桂影。
沈笠展开一看,嘴角顿时往下一压。
“还真来了。”
他念道:
“南洋平码船福顺平码号,临行前于沪上新顺保险代理处异常加保。经查,中间掮客系东瀛商社旧代理吴福记。另,保单背联章号走得很脏,像借了别家的壳。”
陈子钧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冷了。
“借壳?”
“是。”
沈笠继续往下看着,一边说着:
“阿桂姐已在查。若顺出来,怕不只东瀛一条线。”
厦门外海,货舱。
木箱一只只被撬开,咸鱼干是有,布匹也有。
可开到第三排靠里一层时,一名丁役忽然“咦”了一声。
“帮办,这箱底不对。”
海关帮办蹲下去,敲了两下,空声很闷。
“撬。”
撬棍一掀,薄木底板翻开。底下先露出一卷细麻绳。再往里一翻,竟是一套测深绳锤。旁边还塞着几只防水油布包。拆开一看,是备用无线电零件。
林阿水站在舱口,脸当场白了。
“这,这不是我的!”
海关帮办都气笑了。
“不是你的?”
“难不成是海龙王半夜托梦,自己塞进你船底的?”
丁役又从另一边拽出两张折得极平的纸。展开后,竟是两份未启用航线草图。上面没写全字,只标了几处线段、浮标位置、潮汐记号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浅”字。旁边还有一张被涂改过的救生物资清单。
木桶数量被改过。
淡水桶数量被改过。
倒是船上本不该多出来的短程电池,单独写在了最底下一行。
海关帮办看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林阿水。”
“你这船,平码货不轻啊。”
林阿水腿一软,差点当场坐下去。
“长官,长官!小的真只是跑船的!这些东西不是我置办的!是上头加的!小的只认钱,不认别的啊!”
海关帮办冷冷看着他。
“认钱就够了。”
“海上替人探路,靠的本来也是钱。”
他直起身。
“把船长、电报员、轮机长、大副、二副扣下。其余船员一律登记。货舱封条贴死。证物单独押走。”
旁边一名军士低声问:“帮办,整船不扣?”
海关帮办摆摆手。
“少帅的意思,别拿一船人替几只脏手陪葬。普通船员放回去,正好让南洋那边自己看看,是谁借他们的旗替东瀛军方探路。”
上海,南洋船东公所。
林伯钧看着福建方面明码抄送来的证物摘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年纪不小,穿一身旧式长衫,指头上还沾着点烟灰。平日里最讲一个和气生财,谁见了都笑呵呵。可这会儿,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旁边几名船东七嘴八舌:
“妈的,谁干的这事!”
“拿南洋旗替东瀛军舰探水雷区,这不是把咱们平码船往炮口上送吗?”
“福建那边已经三轮明码,还亮了引导浮标,这都能说成偏航?骗鬼呢!”
林伯钧把纸往桌上一拍。
“都闭嘴。”
屋里一静。
他抬眼看了一圈,慢慢道:
“生意归生意。谁敢借南洋商船的旗,去给哪国军方探中国海防,那就不是做生意,是找死,是汉奸!还想拉整个南洋船帮陪他一块死,一块当汉奸!”
一个年轻船东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回?”
林伯钧冷着脸道:
“公开回。”
“第一,福顺平码号若真替谁探线,南洋船东公所不认,不保,不替它说半句冤。”
“第二,自今日起,凡我南洋船帮挂号船只,再进福建沿海、厦门外海、闽江口一线,须自行报航线、报货单,不得替任何武装势力夹带测深、通信、引路物件。”
“第三,谁若坏了这一条,逐出公所,往后别想再挂南洋平码的招牌吃饭。”
他说完后,自己都喘了口气。
旁边一人啧了一声。
“这回福建那边,是把咱们架在台上了。”
林伯钧冷笑。
“架台上总比绑炮口上强。”
“人家这次没开炮,已经是给咱们留脸了。再装看不见,那就是自己不要脸。”
广州,东瀛方面秘密接头点。
寺内慎一把福建海关的明码摘要看完,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废物!”
“一条船,一张南洋旗,几卷绳子,几只零件,都能让他们翻出来?”
小林中佐低着头,额角也有汗。
“阁下,问题不在船翻了,是他们没按咱们预想那样开炮。”
“他们先发明码,后叫海关,再抄保险行和船东公所。现在外头看见的,不是日本在试,而是一条南洋船自己往警戒线里撞。”
寺内慎一听得更烦。
“这不是更糟?”
“是。”
小林中佐咬了咬牙。
“更糟的是,若中方顺着保险和代理票据往上摸,就会把南洋代理船网、东瀛旧商社渠道,甚至陆上替他们说话的人,一并串起来。”
寺内慎一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切断。”
“能切的,全切。”
“尤其那条票据线,绝不能让他们摸上岸。”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天快亮时,苏桂影的第二封急电终于到了。
沈笠拆开一看,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少帅。”
“阿桂姐把那张保单背联查出来了。”
陈子钧抬手接过。电文很短,只有两句:保单背书商行外壳为新顺保险代理,二层印章洗过,底纹露出常系外围商行"德昌平码栈"旧印。
屋里安静了两息。
沈笠先开口了。
“这就不是东瀛单走海线了。”
“他们在海上拿南洋船试浮标、水雷和炮艇反应,常系在陆上借报纸、商行、票据替它搭桥擦地。两边的钱,怕是走到一口锅里去了。”
陈子钧把电文慢慢折起,神色反而平了下来。
“好。”
“总算连上了。”
沈笠看他:“少帅,下一步是先抓商行,还是先压周启衡?”
陈子钧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头将亮未亮的海色。
“都不急。”
“钱线既然露头,就让它再往前走两步。走得越远,绳越长,绞起来就越疼。”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挑。
“再给上海发电。”
“告诉兰芝姐和阿桂姐。”
“海上的船皮,我已经替他们扒了。岸上的账皮,也该往下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