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这边,玉簪已经和锦瑟换了位置,在他身边坐下了。
到底是做这一行的,拘谨只是一时,被郭嘉这老手三言两语一逗,渐渐也就放开了。
郭嘉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会唱什么曲,语气随和得像在聊天,却偏偏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引得玉簪时而掩嘴轻笑,时而红着脸低下头。
几杯酒的功夫,玉簪眉梢眼角也渐渐有了风情。
倒酒时手指会不经意地拂过郭嘉的手背;说话时身子也自然而然地朝他倾斜过去。
郭嘉一边和玉簪调笑,一边用余光观察诸葛亮那边。
锦瑟越发放得开,她一手托着腮,歪着头看诸葛亮,眼神里带着一种逗弄小郎君的兴味。
“小郎君读过很多书吧?”她问,“郭司马常跟我们说,他有个师弟聪明绝顶,十三岁就能把《六韬》倒背如流。”
“师兄谬赞。”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呀?像你师兄一样当官?还是做将军?”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做一个对天下有用的人。”
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小郎君,你这话说得比我们楼里唱词还正经。”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放低,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那你觉得,奴家算不算对天下有用的人?”
诸葛亮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鄙夷,也没有迷恋,只是平静地回答:
“姑娘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自然是。”
锦瑟的笑容微微一滞。她做这行这些年,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贪的、色的、轻蔑的、假惺惺怜惜的……。
但诸葛亮这种认认真真、平平静静地回答一句“靠本事吃饭”,却是头一回遇到。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子,偏过头去看郭嘉。
郭嘉正与玉簪你侬我侬,余光扫到锦瑟的目光,冲她举了举酒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酒过三巡,诸葛亮面前那杯酒始终没有添第四盏。
他坐得端正,听曲的时候认真听,被搭话的时候认真答。
不躲不避,不因对方身份而有所轻慢,也不因美色在前而言语无措。
锦瑟几次想撩拨他,都被他用一种近乎天然的正经化解了。
到最后,锦瑟自己倒先笑了,转头对郭嘉半玩笑般的说道:
“这位诸葛小郎君就是扔进染缸里,出来也依旧是一张白布。”
她也不再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给两人弹了一首曲子。
郭嘉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乐了。
他凑到玉簪耳边说了句什么,玉簪红着脸轻轻打了他一下,又给他斟满了酒。
“师兄。”
诸葛亮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
郭嘉抬头,看见诸葛亮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师兄,时辰不早了。”
“急什么?”
郭嘉晃了晃酒杯,斜靠在玉簪怀里,笑得懒散: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刘衍当年在醉仙楼念过的句子,如今早已流传开了。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道:
“师兄,这是青楼。”
“青楼怎么了?”
郭嘉把酒杯举到面前,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师弟觉得锦瑟弹的曲子好听不好听?”
“……好听。”
“玉簪给你斟的酒,醇不醇?”
“……醇。”
“那不就结了。”
郭嘉一饮而尽,“圣人说‘食色性也’,没说不许人听曲喝酒。你啊,太严肃了。”
他把空杯搁下,拍了拍手,对锦瑟和玉簪笑道:
“今日就到这儿。”
他把一块银锭放在锦瑟面前:
“下回再来听你弹新曲。玉簪——”
他看了那姑娘一眼,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放在案上:
“这是你的份。”
玉簪起身谢过。
锦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
“小郎君,下次来,妾身还给您弹曲子。要是您愿意,我也可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嫣然一笑:
“教您一些……更有意思的事。”
诸葛亮拱手:
“多谢姑娘。”
锦瑟噗嗤一笑,忙敛衽一礼,和玉簪两人慢慢往后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师兄弟二人。
郭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诸葛亮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才十四岁的师弟。
“怎么样?”
诸葛亮抬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那姑娘。”
郭嘉眨眨眼:
“锦瑟可是醉春楼的头牌,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见一面,今日我让她陪你,你倒好,全程正襟危坐,跟见先生似的。”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师兄,锦瑟姑娘弹的曲子确实不错,亮之前从未想到,勾栏之中,也能有如此清曲。”
郭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行了。走吧。”
两人出了醉春楼,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
师兄弟并肩而行,星光照在章台街上,在两人身侧拖出淡淡的影子。
郭嘉忽然说了一句:
“奉孝这个名字,是师父取的。他说让我奉道而行,持心以孝。”
诸葛亮脚步顿了一下。
“但老师从来没说过‘奉道’与‘持心’会是一种固定的模式。”
郭嘉侧首看着他:
“你看大王,他念着‘人生得意须尽欢’,念着‘与尔同销万古愁’,可他从没因为念了这两句诗就忘了正事。”
“该打仗打仗,该屯田屯田,该治国治国。”
诸葛亮侧头与他对视。
“大王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郭嘉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他也知道,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听曲的时候听曲。后院七位主母更是天姿国色。师弟——”
他从天空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诸葛亮。
月光下那张永远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你太紧了,会活得太累。”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跟郭嘉走了很长一段路,快到文学院门口时,才轻声说了一句:
“师兄,师弟受教了。”
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门里推了一把:
“回去睡觉。明日早课别迟到了。”
诸葛亮被他推进门去,回过头来,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门关了。
郭嘉站在文学院门口,星光洒在他身上。
他摸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锦瑟说得对。”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那小子啊,就算掉进染缸里,捞出来也还是白布。”
他把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剩半壶。
“不过白布也好。”
郭嘉把葫芦塞好,抬头看了看天:
“初衷不改;鞠躬尽瘁……这比什么都难得。”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