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冲入城中,城内的巷战几乎没有发生。
严颜带走了近万主力,城内剩下六、七千守军,分散在四门。
西门破了之后,东门和南门的守军开始跑,龚谌带着一千多人退到郡守府。
赵云的步卒沿主街推进。
街道两侧的百姓紧闭门窗,士卒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在街巷里回响,夹杂着零星抵抗的刀剑声。
午时,赵云的中军抵达郡守府门前。
府门紧闭,门楼上龚谌带着几十个亲兵站在上面。
赵云骑在马上,对门楼喊话:
“龚谌,严颜成擒。江州已破。你关着门守一座院子,没有意义。”
门楼上沉默了一会儿。
龚谌探出头往下看,街面上黑压压的塞北军步骑列阵,盾墙一直排到街尾。
他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几十个亲兵都看着他。
龚谌打开府门:
“江州守将龚谌,代严将军献城。”
赵云翻身下马,上前一步:
“严将军的家人可在府中?”
龚谌愣了一下:
“在。严将军出征前,家眷都留在后衙。”
赵云对亲兵说:
“派一队人把严将军家眷保护起来,任何人不得骚扰。”
龚谌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赵云又对龚谌说:
“你带路,我去看看府库。”
“喏。”
龚谌走在前面引路。
郡守府后院的粮仓堆满麻袋,武库里的刀枪甲胄排列整齐。
赵云粗粗看了一眼,对身边的亲兵说:
“造册。粮草、军械、户籍、地图,一样不能少。”
亲兵应声,带人开始清点。
……
当晚,赵云来到关押严颜的地方。
江州郡守府后院有一排厢房,原本是府中吏员值守的屋子。
严颜被关在最里面一间,门外站着四个士卒,手里举着火把。
赵云走过去,士卒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开门。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严颜坐在一张草席上,双手被绑在身前,铁甲已经卸了,只穿一件单衣。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听到开门声也没动。
赵云走进去,在严颜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锵”的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割断了绑绳。
严颜睁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绳痕,又看了看赵云手里的长剑,依旧没说话。
赵云把长剑收回鞘中,站起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搬张凳子来。”
士卒搬来一张胡凳。
赵云接了,放在严颜身侧,自己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严颜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偏过头看着赵云:
“你已经赢了。江州是你的了。我严颜是俘虏,要杀要剐,你给个准话。”
“不杀。”
严颜盯着他。
赵云接着说:
“大王说过,严颜若愿降,许其继续领巴郡。若不愿降,亦不得伤其性命。”
严颜冷笑一声:
“刘衍倒是会做人情。他没见过我,就敢说这种话?”
“大王一言一行,自有其道理。”
严颜沉默。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
过了许久,严颜说:
“所以呢?把我关在这儿,等你们大王来了再处置?”
赵云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将军为刘璋守江州,没有错。但如今江州已降,为将者,无非为保一方水土。”
赵云推开门,回头看着严颜:
“将军若愿意,随我上来看看江州。”
严颜沉默一息,终于站起身,跟着赵云一步步走上城楼。
江州城就在脚下。
夜色中,城中灯火点点,街巷安静。
城头换了大汉大将军的旗号,但城中没有火光,没有喊杀,没有骄兵劫掠。
远处江面泊着几艘战船,船上的灯火映在水里,随波晃动。
赵云缓缓开口:
“进城之后,军士不扰民,不劫掠。城中府库、户籍、粮册,都在清点。百姓今晚照常睡觉。”
严颜看着城中灯火,久久不语。
赵云又说:
“江州复归朝廷,巴郡还是巴郡。将军若归汉,才是名正言顺的为大汉镇守一方。”
严颜转过身,看着赵云。
月光下,赵云的面孔没有得意,也没有急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听闻赵将军师承童渊?”
“正是。”
“今日所使,乃‘百鸟朝凤’?”
“是,不过最后一招是云自创招数,叫‘七探盘蛇’。”
严颜缓缓点了点头:
“名师高徒!”
他说完“名师高徒”四个字后,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城楼上的风比傍晚凉了些,吹动赵云白袍的下摆。
远处江面上有渔火移动,是夜行的船。
严颜的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城内。
街巷里灯火连缀,偶尔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不紧不慢。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映出人影,大约是在灯下做活计。
整座城没有被攻破后的慌乱,也没有趁乱劫掠的痕迹。
城门换了旗号,但城里该怎样还怎样
严颜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严颜今年五十三。巴郡的山水养了我数十年,我手底下的兵,多半是本地子弟。”
赵云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严颜继续说:
“今日出城之前我想过,若我战死,江州守不住,城破之后这万余守军、城中百姓会是什么下场。但我不愿深想。为将者,有时候顾不上那么多。”
他看着城下万家灯火,灯火在夜色里铺开,从城根一直延伸到江边:
“刘璋表面宽和,实则暗弱,益州上下离心。我严颜不是愚忠之人,但我也不会轻易把巴郡交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主公。”
“今日败在将军枪下,颜心里服气。”
严颜的声音忽然有些飘远:
“能让赵子龙这样的人死心塌地跟随,大将军……必有值得让人追随的地方。”
赵云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双手垂在身侧,像两个寻常人在城楼上说话。
严颜转过头,目光落在赵云脸上:
“你方才说,大将军的意思是:‘严颜若愿降,许其继续领巴郡’。现在还作数吗?”
赵云点头:“作数。”
严颜又看了一眼城下,整座城安安静静。
他握了握拳,手背上那道疤随着动作微微绷紧。
“承蒙大将军看得起,颜……愿替大将军镇守巴郡。”
赵云转身朝他抱拳一揖。
严颜郑重的回了一礼。
江风把他斑白的鬓发吹起来,城楼的旗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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