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走回谢雨辰身边。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裙摆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没有沾到任何污渍——那些血泊、灰尘、碎屑,在接近她的裙摆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自动让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骨戟还插在她之前站立的位置旁边,灰白色的戟身孤零零地竖在地上,戟尖插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戟尾朝上,微微晃动。
她经过的时候顺手拔了起来,动作随意得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戟身上的黑气已经淡了很多,只有几缕细细的灰雾在戟杆上盘旋,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
她走到谢雨辰面前,停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谢雨辰能看到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睫毛的弧度,唇色的深浅,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的血丝。
她的面色比进墓之前红润了许多,那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底色被一层淡淡的血色覆盖了,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用极淡的朱砂轻轻扫了一层。
她的眼睛还是纯黑色的,但那种黑和之前不一样了,更深、更沉、更有质感,像是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清澈、不见底。
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如常,和刚才在面对巨蛟时说话的语调没有任何区别。
“解决了。阴气尚可。”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在意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好像刚才那场几乎让所有人全军覆没的战斗,在她眼里只是“尚可”而已。
谢雨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喉咙发干,嘴唇发黏,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上颚上,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柄从雾气中凝出的古剑,那道无声斩出的暗红剑芒,那条三十米长的巨蛟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崩解、化为黑气、被她吞噬。
那些画面太不真实了,像是梦,像是幻觉,像是某种药物作用下产生的视觉错乱。但他身体的反应告诉他,这些都是真实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不是不想多说,是说不出更多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想让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转开目光,看向陵寝的其他方向,看向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尸体和血泊,看向那些靠在石柱上喘气的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在想什么。
吴三省猛地回神。
他之前一直站在石柱后面,手电掉在地上,没有捡。他的眼睛盯着祭坛上那堆灰白色的枯骨,盯着那些散落在血泊中的青铜碎片和残肢断臂,盯着沈昭宁的背影。
他的嘴张开着,忘记合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他的脸上是一种被震撼到极致的、脑子已经转不动的、只剩下本能还在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空白。
沈昭宁走回谢雨辰身边的那几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把他从那种空白的状态中浇醒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他的肺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空气涌进气管,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咳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手腕还在发软,但他的声音稳住了——干涩,沙哑,但至少不抖了。
“打、打扫战场……按约定,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陵寝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把所有人从呆滞的状态中唤醒了。
潘子第一个动了起来,走向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装备和物资。他蹲下来,把一只被踩扁的水壶捡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还有半壶水。他把水壶放在一边,又捡起一只背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还在,没有丢失。
然后是张起灵。他从地上站起来——他之前一直单膝跪在地上,黑金古刀插在蛟的背上没有拔,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理会,走向蛟的骨架,伸手握住了黑金古刀的刀柄。
刀刃还卡在蛟的骨头缝里。他用力拔了一下,没动;又拔了一下,刀身发出“嘎吱”一声,从骨头缝里滑了出来。
刀刃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是蛟的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仔细地擦拭刀刃,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黑瞎子把双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从地上捡起一只弹匣,看了看,里面还有三发子弹。他把弹匣塞进口袋,又从地上捡起另一只弹匣,空的,扔掉了。
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靠本能在做事,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
霍七和霍十二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她们的身上还有伤,霍七的左臂还在流血,霍十二的腿一瘸一拐的。
但她们在走,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霍家姐妹。霍二、霍四、霍六、霍八——她们的尸体散落在祭坛周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
霍七蹲在霍二的尸体旁边,伸手合上了霍二的眼睛。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霍十二站在霍四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变了形的脸,站了很久。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霍四的身上。
霍仙姑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尸体。她在每一具尸体前都停了一下,站几秒,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
陵寝里只有脚步声、搬运东西的摩擦声、偶尔的咳嗽声。那些声音在空旷的陵寝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们都在下意识地远离沈昭宁所在的区域。
本能的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在猛兽经过时会不自觉地让出道路,像广场上的鸽子在人走近时会不自觉地飞走。
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应,远离那个方向,远离那个女人。
吴三省原本站在距离沈昭宁大约十米的位置,他走着走着,就偏到了十五米外。潘子原本在沈昭宁附近捡装备,他捡着捡着,就挪到了陵寝的另一侧。黑瞎子从沈昭宁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几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没有人靠近她。
没有人敢靠近她。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靠近她就会冷,靠近她就会疼,靠近她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
王胖子靠在石柱上,看着沈昭宁的方向,嘴唇在哆嗦。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有人能听清。
“胖爷我……以后……见那姐们儿……绕道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爱去……谁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