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信封揣进了兜里,没再推辞。
他清楚林国强的脾气。
说要给的,推不掉。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钱说是修车,其实是林国强在感谢他。
他救了林静,二哥不想欠他人情。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
“车我已经推到镇口老赵那儿修了,下午就能拿。”林国栋沉默了下,干巴巴地说道。
“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林国强又走到老孙头跟前。
老孙头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坐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除了鱼塘窝棚就是自己那间破屋子,从没进过这么好的房子。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他一颗都没敢动。
林国强把两兜东西放到茶几边上: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一兜水果,一兜点心。
老孙头一看这阵势,腾地站起来,手摆得像拨浪鼓:“老板,这、这使不得……”
“使得。”林国强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孙叔,昨天没有你,我闺女就没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一个月给我三十块工钱,管吃管住,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
老孙头急得脸红脖子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工钱涨到四十。”
林国强按住他的手,没等老孙头再推辞,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跟你商量。”
老孙头张着嘴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好几把。
那双粗糙的手上还留着昨天被塘泥里的碎石划破的几道口子,结了浅浅的血痂。
他捧着那两条烟,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林海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皮垂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家老二最出息,心里也有杆秤。
虽然今天家里人多,但林国强还是注意到,林美玲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应一两句话,笑得也淡淡的。
跟以前那个利索能干的林美玲不太一样。
“美玲。”林国强走到她旁边坐下,“最近怎么样?铺子里忙不忙?”
“忙。”林美玲把茶杯搁到桌上,“志军的家具打完了,又接了两套嫁妆。
这几天下班晚,没睡好,有点累。”
她笑了笑,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去。
自从那天发现陈建国在外面跟女人鬼混过,她当时冲动之下,真的想过要跟陈建国离婚。
可离婚这事好提,离了之后呢?
她要是带着女儿一起走,以后怎么过活?
要是把女儿留在陈家,她又怕将来后妈虐待她。
陈建国跪地求饶,再三向她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了。
他给林美玲写了保证书,还承诺以后家里的钱都由林美玲管,他不插手。
说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林美玲做主。
为了萍萍。
为了林家不再多出一个离婚的女儿。
这一次,林美玲忍了。
她决定给陈建国最后一次机会。
他要是狗改不了吃屎,那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可心底的那根刺,总是时不时的扎她一下。
那种滋味太难受。
林国强看了林美玲几眼,没有追问。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开口。
她要是不想说,撬也撬不开。
“陈建国呢?今天怎么没来?”
“铺子里有活,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美玲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藏在茶杯后头,看不见表情。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哥说。”
“没事。”林美玲放下茶杯,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哥,真没事,你别乱想。”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
林美玲的状态不对。
等有空,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招呼完一屋子人,林国强把林海柱和李红霞叫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绳子上晾着林静昨天换下来的湿衣裳。
粉色毛衣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月季开了两三朵,红艳艳地挂在枝头。
“爹,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红霞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红着。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说话,连早饭也没吃几口。
林国强还没开口,她就先低下了头,像是等着挨训。
“从今天起,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活你别干了,孙小丽和王秋菊干得过来。”
李红霞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在家专门带静静、薇薇和庆安。”
林国强看着她,“素梅有时候要去店里帮忙,有时候要出门办事。
家里三个孩子,得有个人盯着。
你帮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李红霞愣住了。
三十块。
王秋菊和孙小丽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二十五。
王大柱和刘全在厨房帮工,一个月才三十。
她就在家带带孙子孙女,给三十?
她回过神来,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带自己的孙子孙女,哪能要钱……”
“你不要,我就去招个保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保姆也是三十块一个月,外人带我不放心。”
李红霞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分家时偏心老大老三,找他要钱给林美丽出嫁妆,让他给老宅买电视机,一次次上门来闹。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儿子太冷硬,太不近人情。
可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他给老宅送东西从没断过。
给老头子安排活计拿工钱,给她买蜂王浆买虎骨酒治腰疼,现在又要把三个孩子交给她带。
他不是冷硬。
他只是把账算得清楚。
对他好的,他记着。
对他不好的,他也记着。
而她现在,被他算在了“对他好”的那一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