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山里,筠漓正靠在床头。
竹床挨着墙,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
橘黄色的光刚刚够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的白。
五官是那种锋利的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
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山泉水洗过的清冽。
他点开黎卿卿发的照片的那一瞬间,手指僵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上黎卿卿那张脸攫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是他在每一个睡不着觉的夜里反复描摹过的那张脸。
照片里的她太好看了。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皮肤不是冷白,是那种透着微粉的白,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水润润的,薄薄一层皮肤底下仿佛能看见细微的血管。
酒精的作用在她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两颊晕开一团淡淡的绯红,从苹果肌一直蔓延到眼尾,像三月里被风吹散的桃花瓣。
粉得不经意,红得不张扬。
鼻尖也染了一点点,连带着耳廓都是粉粉的,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的气息笼罩着。
筠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
他的指尖轻轻地、极慢地触上了屏幕上她的脸。
此时黎卿卿又发消息过来了:
“阿漓!你终于回我了,你之前都不理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觉得这话说得太急、太凶,像在质问。
可那股委屈实在憋得太久了,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忍不住想——
阿漓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是不是山上那个苗寨里。
有别的女孩对他好,他就把自己忘了?
对面没有让她等太久。
大概过了十几秒,消息回过来了。
“没有,之前手机没电了。”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解释,黎卿卿却觉得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落了地。
她鼻头酸了一下,使劲抿了抿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继续打字:“那现在怎么有电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
黎卿卿盯着屏幕顶端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快得不像话。
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反反复复的,像阿漓在犹豫什么。
她等得手心都出了汗,像在等一个宣判。
可她没有等来那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阿漓不会告诉她,在那个手机没电之后,他走了多远的路。
沿着山路走了半天,走到村上那个卖五金杂货的小店门口。
店主正在收摊,他好说歹说才让人家把充电的排插重新接上。
充完电又走回去,一来一回都要一天的时间了。
然后他又采了一天的草药,打算下次给对方送过去,感谢店主。
现在手机终于可以开机了。
开机的那一瞬间。
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全是黎卿卿发的。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得很慢,像怕漏掉一个字。
看完之后,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他其实打了一行字:“我也好想你。”
打完了,盯着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得很慢,像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又一点点咽回去。
最后换成了一句:“少喝点酒。”
他担心她喝了酒胃不舒服,担心她喝了酒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对不起,我以后都会回你的。”
阿漓又发了一条过来,然后是:“我刚刚洗完草药,现在在床上。”
以前他们一起睡的那张床上,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感觉一点也不习惯。
虽然以前也是这种日子,但是黎卿卿闯入后将他彻彻底底的改变了,回不去了。
见识过好的,当然心里会有落差。
——在床上。
黎卿卿的耳朵毫无征兆地红透了。
她把这三个字来回看了两遍,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阿漓靠在床头的画面。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甩出去,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
她飞快地回了一个字。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一时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阿漓你要睡了吗?”
山里的人睡觉早,在苗寨的时候天一黑寨子里就安静了。
星星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空。
果然,阿漓回她:“嗯,准备睡了。”
黎卿卿有些不舍得,但她不想打扰他休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过去:
“阿漓晚安,好梦要梦见我。”
打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腻了,但手比脑子快,已经发出去了。
阿漓回得很快:“嗯嗯,晚安,你也快点睡觉,我们一起睡。”
一起睡。
黎卿卿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上方的夜空的月亮。
觉得她和阿漓还在一个月光下,抬头就能看见同一个月亮,思念才稍稍缓解。
可是。
阿漓为什么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念头忽然就冒出来了,像一根刺,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她以为阿漓会说“早点回来”,会说“我想你了”。
会像以前那样舍不得她离开太久。
可他没有。
黎卿卿没有安全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胸腔里那口气呼出去了,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堵在那里。
她问:“阿漓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回来?”
打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如果是以前的阿漓,根本舍不得她离开太久。
可是现在他却说:“都可以,不着急。”
黎卿卿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最后咬着下唇,慢慢地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告诉阿漓自己还在外面,更没有说她今晚在参加哥哥安排的相亲。
要是阿漓觉得她花心怎么办?他那么安静的一个人,会不会什么都不说。
她不要这样。
她忽然很想听阿漓的声音,想给对方打电话,想得胸口发紧。
每次他叫她名字的时候,那两个简单的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可惜外面太吵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
她不敢在这样的环境里给阿漓打电话。
她不知道另一边。
阿漓把她刚刚发的照片保存了下来。
存完之后,又点开看了好几遍。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看得更仔细,像是要在视网膜上刻下她此刻的样子。
刻成一个烙印,永远都抹不掉。
油灯吹灭了,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闻着房间里黎卿卿还残留的淡淡香气。
可能也不是真的闻到了,只是他太想念了。
想念到她的气息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系统,想念到她不在的时候,他的大脑会自动帮她补上。
筠漓累了一天,眼皮慢慢沉了下来,终于彻底阖上了。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地念了黎卿卿的名字。
可惜黎卿卿没能听见。
筠漓做梦梦见黎卿卿脸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怀里。
软得像一团棉花糖。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