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到营地里来的。
梁承烬刚在操练场练完早课的刀,浑身汗还没干透,就看见指挥部方向一群军官匆匆忙忙往外走。
脸色都不好看,一个个铁青着嘴唇不吭声。
他把大刀还给刘教官,快步往平房走。
于盈峰已经在屋里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出事了。”
“什么事?”
“日军第八师团的前锋已经突破了九门口外围防线,正往喜峰口方向压过来。宋军长刚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组建一支五百人的大刀队,今晚出发,执行夜袭任务。”
梁承烬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是刘庆予从一个相熟的中尉军官那里抄来的,写得潦草,但内容很清楚——日军主力预计两天内抵达喜峰口。
大刀队的任务是趁夜色摸进日军前沿阵地,用白刃战打乱敌人的部署,为主力争取布防时间。
五百人。夜袭。白刃战。
梁承烬把纸条放下了。
“这是去送死。” 祝新同坐在床沿上,两手攥着膝盖,声音发紧。
“不是送死。” 梁承烬说。
“五百个人拿着大刀去砍日本人的阵地,不是送死是什么?日本人有机枪有迫击炮,咱们呢?”
“夜袭。晚上机枪和炮的作用会打折扣。能摸到跟前,白刃战咱们不吃亏。”
“能摸到跟前?你当日本人没有哨兵?没有照明弹?”
梁承烬没有接这个话。
他站起来,把军帽扣上。
“你干什么去?” 于盈峰问。
“去找胡定国。”
“找他干什么?”
“我要跟大刀队一起去。”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于盈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
“没疯。”
“你是督军,不是战斗员。你的任务是观察和汇报,不是上前线拼命。”
“我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但这个仗我得去。”
于盈峰站起来拦在门口:“梁承烬,你听我说。你要是死在那儿,南京那边怎么交代?戴老板派你来是让你督军的,不是让你——”
“老于,让开。”
于盈峰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冲动的表情,也没有热血上头的亢奋。
梁承烬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让开。” 梁承烬又说了一遍。
于盈峰盯着他看了五秒,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
梁承烬推门出去了。
指挥部门口比平时热闹。
十几个军官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一股子肃杀气。
梁承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胡定国从里面出来。
“胡参谋长。”
胡定国停下脚步,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大刀队的事我听说了。我要跟着去。”
胡定国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就变成了一种看笑话的表情。
“你?”
“对,我。”
胡定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军官。
那几个军官互相对视了一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知道大刀队是干什么的吗?” 胡定国转回头来问他。
“知道。夜袭日军阵地,白刃战。”
“你用过大刀吗?”
“学了三天。”
这回笑出来的人更多了。
一个团长模年的军官走到胡定国旁边,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胡定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梁少校,”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大刀队是我们二十九军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从刀法和格斗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你是南京来的督军,你的刀法——” 他停了一下,“学了三天的刀法,你觉得够了?”
“够不够的,上了战场就知道了。”
“上了战场?你以为上战场是去看一场戏?五百个人出去,能回来多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胡定国不说话了。
他打量着梁承烬,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手。
旁边那个团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胡参谋长,让他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他要是拖后腿,在战场上可没人有功夫照顾他。”
“我不需要人照顾。” 梁承烬直接对着那个团长说。
“你说了不算。”
梁承烬抬起头,看着胡定国的眼睛:“那谁说了算?”
胡定国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不算,宋军长说了算。”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梁承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胡定国这是在推——不拒绝也不答应,把球踢给宋哲元。
宋哲元大概率不会同意。
一个南京来的督军混到大刀队里,死了说不清楚,活了也麻烦。
但梁承烬有一张牌。
他转身回了平房,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申请。
申请很短,就三行字——“梁承烬以南京派遣督军之身份,依据军事委员会授权第三条第七款,要求参与此次前线作战任务。此为督军职责所在,非个人请求。如有异议,请直接致电南京。”
写完,他拿着这张纸又去了指挥部。
这一回他没有找胡定国,直接让卫兵把纸条递进了宋哲元的办公室。
等了二十分钟。
卫兵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纸条的背面多了两个字。
“可以。”
宋哲元的字迹,龙飞凤舞。
梁承烬把纸条叠好揣进口袋。
他回到平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于盈峰在跟祝新同说话。
“……他要是执意去,谁也拦不住。这个人从天津到这里,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
“可他万一——”
梁承烬推门进去。
“批下来了。今晚跟大刀队一起出发。”
于盈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梁承烬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把折叠刀别在靴筒里,又把从钟定北那借的毛瑟塞进腰后。
刘庆予从外面回来,听了消息以后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走到梁承烬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们三个留在营地。”
“凭什么?”
“凭你们不会用大刀。” 梁承烬头也不抬,“别跟我争这个。你们留下来还有用处,死在喜峰口就什么用处都没了。”
刘庆予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于盈峰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梁承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应。
下午两点,大刀队在营地南边的空地上集合。
五百个人,五百把大刀。
梁承烬扛着一把从刘教官那里借来的大刀走过去的时候,五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