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一股咸腥的海风混着机油、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没人说话。
经历了天津城里那场九死一生的追杀,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各自的角落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高大成把脚翘在对面的木箱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嘟囔了一句:“他娘的,我怎么总觉得身上还有股下水道的味儿。”
他这么一说,旁边正闭目养神的钟定北眼皮跳了跳,郑耀先则是低声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陆秉章,嘴角也松动了一下。
这压抑的气氛,总算活泛了些。
戴笠坐在主位的一张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疲惫但还算完整的脸上扫过。
陆秉章、顾维民、江佰陆、徐百川、沈听澜、郑耀先、方觉夏、钟定北,还有那个让他又恨又不得不倚重的梁承烬。
这些都是他复兴社特务处的骨血,是真正的精锐。
这次要不是他们,自己这条命,恐怕真就交代在天津了。
“老板,这次咱们能活着出来,是命大,也是兄弟们齐心。”陆秉章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
戴笠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是啊。”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是我复兴社的栋梁,是党国的利剑。”
陆秉章看了一眼众人,像是酝酿了许久,郑重其事地提议:“老板,各位兄弟。咱们这次算是从一个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是过命的交情。我有个提议,不如,咱们就在这船上,结为异姓兄弟!”
这个提议一出,船舱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戴笠。
高大成一拍大腿:“我同意!这个好!以后咱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百川也跟着点头:“算我一个!”
顾维民没说话,只是朝戴笠的方向拱了拱手。
郑耀先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结拜?听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这船上有没有酒?”
钟定北的目光投向梁承烬,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梁承烬没作声。
他当然清楚,陆秉章这番话,不过是替戴笠说出来的。
共患难之后,施恩义,结金兰。
这是戴老板收拢人心的老手段了。
目的,就是要把他们这群桀骜不驯的猛虎,彻底锁在自己的战车上,打上“戴氏门生”的烙印,成为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
不过,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多一层关系,就多一条路。
多一个所谓的“兄弟”,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笔买卖,不亏。
“我同意。”梁承烬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见所有人都点了头,戴笠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笑意驱散了他脸上的疲惫和阴郁,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好!”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今天,就在这艘船上,就在这东海之上,咱们效仿古人,结为异姓兄弟!”
船工找来了几只粗瓷碗,郑耀先不知从哪摸出来一瓶劣质的白干,给每人倒了半碗。
辛辣的酒气,冲淡了舱内的血腥和霉味。
几个人在摇晃的船舱里站成一排。
没有香案,没有黄纸,只有头顶昏黄的油灯和脚下无垠的大海。
按照年龄排序,戴笠亲自给他们定了次序。
老大陆秉章。
老二顾维民。
老三沈听澜。
老四徐百川。
老五江佰陆。
老六郑耀先。
老七方觉夏。
老八钟定北。
梁承烬年纪最小,排在末尾,老九。
高大成不是军统人员,没资格参与,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羡慕得直搓手。
陆秉章作为老大,端起酒碗,带头起誓。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今日,我等九人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心为国,死而后已!”
“一心为国,死而后已!”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戴笠端起自己的那杯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各位兄弟,干了这杯酒!”
“干!”
八只粗瓷碗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辛辣的白酒灌入喉咙,像一把火,从胸口一直烧到小腹。
戴笠放下酒杯,重重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陆秉章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复兴社最核心的永久性行动小组,代号——‘九曜星官’!”
“你们九个,如天上九曜,各司其职,又同根同源。你们,是我戴笠最信任的兄弟,是我复兴社特务处的底牌!”
九曜星官。
梁承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九,九哥,九爷……听起来,倒也不赖。
高大成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九弟,以后哥哥罩着你!”
梁承烬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上海。
当他们踏上十六铺码头时,那股独属于上海的,混杂着香水、脂粉、鸦片和金钱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黄浦江上汽笛长鸣,岸边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与衣衫褴褛的苦力擦肩而过。
这里的繁华与喧嚣,和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天津,简直是两个世界。
戴笠没有带他们回顾公馆,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位于法租界腹地的秘密总部。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
“大家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洗个澡,换身衣服,把伤养好。”戴笠脱下那件沾满污泥的外套,随手扔给手下,“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承烬和郑耀先的脸上。
“天津站被连根拔起,这个仇,不能不报。但更要紧的,是揪出那个把我们卖给日本人的内鬼。”
戴笠的声音冷了下来,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休息?等抓出那只鬼,你们想怎么睡都行。”
“在那之前,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
“上海,比天津更会吃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