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德兴洋行二楼,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和灰尘的味道,有些闷。
陆秉章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人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郑耀先则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光亮的核桃,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咯咯”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赵简之冲进屋,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站长,六哥,九哥……都……都在呢。”他喘着气,外套都来不及脱。
梁承烬没理会他,等他喘匀了气,才把桌上的一叠厚厚的纸往前一推,纸张散开,发出“哗啦”一声。
“穆连成的底,摸干净了。”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钟定北停下擦拭折叠刀的动作,方觉夏则已经拿起了钢笔。
梁承烬拿起第一页纸。
“穆连成,五十二岁,天津船商会会长。明面上,他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大商人,英租界一栋洋楼,日租界一套公寓,名下三家船运公司,两个码头仓库。”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货运单的复写件。
“实际上,从两年前开始,他的船就在给日本人走私。钨砂、桐油、上等棉花……全是我们这边管制出口的战略物资。日本人打仗,离不开这些东西。”
方觉夏扶了扶眼镜:“有具体数量吗?”
“有。”梁承烬把货运单递给他,“这只是我们查到的一小部分,实际数量只会多不会少。他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线生意。”
他翻开第二页,抽出几张洗出来的照片,像发牌一样在桌上摊开。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进出一家俱乐部的人脸。
“运动会期间,穆连成跟几个日本人密会。赵简之的人在外面蹲了一整天,拍到了这些。”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日本人。
“这个人,石原次郎,日本驻屯军参谋部中佐。我查了他,他不是普通的参谋,是土肥原贤二亲自安插在天津的一条线。”
陆秉章从阴影里探出身,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土肥原的人?”他的声音很低,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对。”梁承烬回答,“赵简之带人跟了他三天,确认了。这个石原次郎,最近半个月在天津活动得异常频繁,见的也不止穆连成一个。”
赵简之赶紧补充,声音里还带着跑出来的急促:“九爷,还有个情况!我的人在穆连成英租界那栋洋楼外面盯了两宿,发现他家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几个说北平口音的,还有两个保定那边的。都是晚上天黑了才来,坐着好车,西装革履,下半夜才走。”
“什么身份?”陆秉章问。
“查不到具体身份,但能看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梁承烬把照片收拢,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所以,我的判断是——穆连成不只是个走私贩子。他在给日本人当掮客,联络整个华北的亲日派。他那栋洋楼,就是日本人在天津搞‘华北自治’的联络站。”
“华北自治”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郑耀先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两声脆响。
“这么说,这个穆会长就不只是个送货的了。”郑耀先慢悠悠地开口,“他是个账房先生。既然是账房,那手里就该有本账。”
他抬眼看向梁承烬。
“一本记录了所有跟日本人勾勾搭搭的汉奸的……名单。”
“六哥说到点子上了。”梁承烬坐直了身子,“杀一个穆连成,不难。但如果能把他手里这份名单拿到,咱们就能把日本人在华北布下的这张网,撕开一个大口子。”
陆秉章把手里的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你的计划呢?”
梁承烬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天津市区地图前。
“穆连成这个人,生性多疑,也爱面子。他白天在商会,晚上回英租界的洋楼。洋楼里外都是人,围墙高,还有看门狗,在里面动手,动静太大,容易惹来英租界的巡捕,不划算。”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英租界划到日租界。
“但他有个习惯,或者说,有个弱点。每周四下午,他会一个人去日租界那套公寓,待上两三个钟头。”
“他去那干什么?”方觉夏一边记录一边问。
赵简之嘿嘿一笑,接了话:“养了个日本娘们儿。”
钟定北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德行。”
郑耀先也乐了,评价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刀,合该我们来递。”
“没错。”梁承烬的手指点在日租界一个偏僻的巷弄上,“他去私会情人,不想张扬。每次只带一个司机,一个跟班。保镖一个不带。这是他最放松,防备最弱的时候。”
陆秉章的烟已经抽了一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抬眼看着梁承烬的背影。
“说方案。”
“就选周四下午。”梁承烬转过身,掰着手指头,条理分明,“等他从公寓出来,在巷子里截住。不废话,直接控制住。然后搜身,搜车,再进公寓搜。目标就是那份名单。找到了以后——”
他伸出手掌,在自己脖子前干脆利落地横着一拉。
“杀。”
钟定北手里的折叠刀“唰”地弹开,刀锋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谁去?”
“我带赵简之进去。”梁承“烬的安排不容置疑,“人多了反而碍事。八哥,你在巷口,准备一辆车接应。六哥,你在外围,帮我盯着日本人的巡逻队。”
郑耀先没立刻答应,他看向陆秉章,等他示下。
陆秉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用力在烟灰缸里捻灭。
“方案可行。”他抬起头,目光在梁承烬脸”上停顿,“但名单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梁承烬摇头:“一成都没有。这种要命的东西,穆连成但凡有点脑子,都会锁进银行的保险柜。带在身边,风险太大。”
“那万一搜不到呢?”
“搜不到,人也得杀。”梁承烬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穆连成多活一天,日本人就多一分胜算,华北就多一分危险。先把他这条线掐断,名单的事,可以慢慢查。”
屋子里一片寂静。
陆秉章沉默了几秒钟,最后点了下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周四动手。”他站了起来,环视众人,“细节你们自己敲定。老七,穆连成公寓附近的地形,还有日租界巡逻队的时间表,你负责搞清楚。耀先,外围策应,你全权负责。定北和简之,听老九调度。”
“是!”众人齐声应答。
梁承烬把桌上的资料和照片仔细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陆秉章叫住了他。
“老九。”
“嗯?”梁承烬回头。
“这次行动,处长的意思是,要干净,利落。”陆秉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不要像上次在北平,搞得满城风雨。悄无声息地把人抹掉,不留任何痕迹。”
“大哥放心。”
“还有一件事。”陆秉章从上衣的内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了过去。
梁承烬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份正式的调令。
南京特务处发出,任命陆秉章为天津站站长,梁承烬的代理站长职务,即日解除。
他面无表情地把调令看完,仔细折好,递还给陆秉章。
“早就该到了。”他语气平淡地说。
陆秉章接过调令,重新放回口袋,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好好干。”
梁承烬没再说话,转身推门而出。
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迈开大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代理站长,当到头了。
从今天起,陆秉章才是天津站说一不二的老大。
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传递情报的难度又上了一层。陆秉章这个人,心思比王举人深沉百倍,眼睛也毒辣得多。在他手底下玩花样,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有陆秉章坐镇,天津站这台机器的运转效率,确实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穆连成这种案子,要是放在王举人手上,不开三天会讨论风险,是绝对定不下来的。
他走到巷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据点二楼的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陆秉章的身影一闪而过,手里似乎又点上了一根烟。
梁承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四。
就剩三天了。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穆连成……你的死期,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