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寒气在察哈尔的荒原上凝结成霜。
冯之安已经打完了一套拳,正在院子里用一条粗布毛巾擦着脖颈上的热汗。
几十年军旅生涯,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他看见梁承烬从晨雾里走来,步子又快又稳。
“冯师长。”
冯之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这么早。什么事?”
“查出来了。”
冯之安的手顿住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进屋说。”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梁承烬没有兜圈子,把昨晚郑耀先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何志清。
通讯参谋。
废弃碉楼。
日本电台。
冯之安的脸,随着梁承烬吐出的每一个词,一寸寸地往下沉。
他虽然不喜欢梁承烬特务的身份,但是不会质疑梁承烬的专业性,因为梁承烬在天津和北平干的事情,华北地区人尽皆知,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等梁承烬说完,他一把抓起架子上的毛巾,狠狠摔在桌上,溅起几滴水珠。
“他娘的!何志清——那狗娘养的是我亲手从连长提拔上来的!他真敢!”
冯之安的胸膛起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作响。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羞辱的情绪,被人背叛,更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冯师长,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这个人不能打草惊蛇。今天白天,我想再派人去碉楼确认一下,电台要是还在……”
“不用去了!”冯之安的声音硬得能砸出钉子,“你说的要是真的——他用日本人的电台往外发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间谍!我现在就让警卫连把他绑了!”
“冯师长,等一下。”
“等什么?等他把咱们师部的厕所在哪儿都报给日本人?”
“我想请您再等一天。”
冯之安两眼圆瞪,盯着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校。
梁承烬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今天前线有什么安排?”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冯之安一愣。
“今天……侦察兵报回来的消息,对面的日军又往前拱了两里地,炮都架起来了。我已经让全师进战备了。”
“会不会打起来?”
“随时。”冯之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鬼子在试探咱们的底线。”
梁承烬点了点头,脑子转得飞快。
“冯师长,你想想。何志清如果是日本人的间谍,那他往对面传的,肯定是咱们三十七师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位置。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往前拱?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摸清了咱们的底牌。”
冯之安的脸色更黑了,黑得能拧出水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天日本人要是敢动,不管是小打还是大打,何志清一定会想办法把最新的军情传出去。比如,咱们哪个营上了前线,哪个炮兵阵地开了火。到时候——”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冯之安眼前晃了晃。
“当着两军阵前的面,把他揪出来。让三十七师三山五岳的弟兄们,都亲眼看看,他们身边藏着一条什么样的狗!也让对面的日本人看看——他们的棋子,是怎么废的!”
冯之安看着梁承烬,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没吭声。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得吓人。
“你要搞大的。”
“对。搞大了,才有震慑力。不但震慑咱们内部可能还存在的宵小,也打日本人的脸!”
冯之安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粗重的军靴踩在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他停在墙上的军事地图前,一动不动。
“要是今天日军没动呢?”
“那就明天。但我赌——他们会动。他们在察东集结了这么多兵力,不是来晒太阳的,拖不下去。”
冯之安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决断。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个条件——”他指着梁承烬,“动手的时候,你动手。你抓人,你揭发,你处置!这个黑脸,你来唱!我要让三十七师的弟兄们看到,是南京的人查出了内鬼,不是我冯之安在清洗自己人!”
这个要求,够精明,也够狠。
冯之安要把自己摘出去,把所有的仇恨和矛盾,都集中到梁承烬这个“外人”身上。
既要查内鬼的功,又不要沾杀自己人的血。
“行,没问题。”梁承烬答应得干脆利落。
当天上午,前线果然有了动静。
“轰!”
“轰!”
两发炮弹落在了两军阵地之间的开阔地上,炸起两股黑色的泥柱。
不是炮击,是试射,是挑衅。
冯之安随即下令,全师进入一级战备。
梁承烬站在师部后面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日军阵地上飘扬的膏药旗,和旗下蚂蚁一样走动的日本兵。
他放下望远镜,找到了正蹲在墙角打瞌睡的郑耀先。
“六哥,准备干活。”
“说。”郑耀先眼皮都没抬。
“你去盯着何志清。从现在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掌握。他跟谁说话,他看了什么文件,他去了几趟茅房——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那你呢?”
“我去前沿阵地看看。日本人要是真动手了,我要在第一线。”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撇撇嘴,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走了。
下午两点。
日军的炮又响了,这次比上午密集,有两发炮弹的落点很刁钻,擦着三十七师前沿阵地的边缘炸开。
飞溅的碎石打伤了两个士兵。
战壕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梁承烬就蹲在张守德的二营阵地里。
黄土和沙袋堆成的工事,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张守德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刀柄上的红布穗子一动不动。
“梁联络官,要是打起来,怎么办?”
“打起来就打。”
“你……也跟我们一起上?”
“废话。”
张守德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刀攥得更紧了。
三点整。
郑耀先猫着腰,沿着交通壕摸了过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凑到梁承烬耳边。
“何志清二十分钟前离开了通讯室。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往北边去了。我跟到了那个碉楼附近——他进去了。”
“现在还在里面?”
“在。”
梁承烬手里的望远镜“啪”地一声合上,他站了起来。
“走。”
他从战壕里爬出去,弯着腰,沿着坑坑洼洼的交通壕往回跑,北风灌进嘴里,又冷又硬。
跑了二百多米,到了师部。
冯之安正低头看着前线送回来的伤亡报告,脸色铁青。
“冯师长。”
冯之安抬头。
“何志清又去碉楼了。正在发报。”
冯之安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豁然起身。
“抓!”
“等一下。”梁承烬伸手拦住他,“冯师长,别派大部队,动静太大。我带两个人就行,悄悄把他堵在里面,连人带电台一起拿下。”
“然后呢?”
“然后——把他押到前沿阵地来。当着两军的面,公开处置。”
冯之安看着他,那眼神复杂至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从胸腔里吐出一个字。
“去吧。”
梁承烬转身就跑。
他叫上郑耀先和赵简之,三个人没走大路,沿着村子北边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座废弃碉楼的后面。
碉楼是土木结构的,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窗户早就用沙袋堵死了,只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何志清进去以后,根本没顾得上插门。
梁承烬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一阵微弱但急促的“嘀嘀嗒嗒”声从二楼传下来。
是电报的发射声。
他回头,冲着郑耀先和赵简之比了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收起一根,又收起一根。
一!
梁承烬猛地推开后门,整个人像出鞘的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吱嘎作响的木梯。
他一脚踹开二楼的房门!
一个穿着军装的瘦削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坐在桌前,手指在一部便携式电台的发报键上飞快地按动着。
听到门被踹开的巨响,那人猛地回过头。
何志清。
他脸上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来不及喊。
“你——”
梁承烬一个箭步就到了他跟前,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蛮力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再狠狠地掼在地上!
赵简之紧随其后,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何志清拼命挣扎的胳膊。
郑耀先则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在还在“嘀嘀”作响的电台发报键上轻轻一按,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参谋。”
梁承烬蹲下身,手里的盒子炮枪口冰凉,重重地顶在了何志清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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