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梁承烬把自己关在指挥部的内室里。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铺开一张西安城区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后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上面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城南的废弃仓库群,那里龙蛇混杂,是城市边缘的灰色地带。
第二个点,秦风商会在碑林区的总部,一栋气派的西式小楼,是金世安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第三个点,行营主任顾祝同的官邸,守卫森严,是西安城内权力的中枢。
三个红色的圆点,在昏黄的灯光下,被他用铅笔直直地连成一条线。
他在这条线上盯了整整一个时辰,房间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走向门口,。
赵简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梁承烬没有让人去叫,而是亲自走了过去。
“那个李默,今天表现怎么样?”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开口便问。
赵简之正在擦拭自己的配枪,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到是梁承烬,便放下了手里的枪和擦枪布。
“这人精着呢。”赵简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排斥,“我带他转了一圈,他问的全是关键问题,咱们团有多少人、武器配置什么情况、巡逻路线怎么排的。我推说自己不清楚,他也不追问,就自己到处看。”
梁承烬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住哪个屋?”
“我安排他住东厢房,隔壁是通讯室。”赵简之回答,他本意是想把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放在最容易监视的地方。
“隔壁是通讯室?”梁承烬重复了一遍,他走到赵简之的桌前,拿起那把被拆解开的枪,检视着内部的机件。
赵简之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只能等着下文。
梁承烬把枪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动作流畅,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好,不用换了。”
赵简之的眉毛动了动,满腹的疑问几乎要从嘴里溢出来。
“明天上午,你到通讯室给我发一封电报,发给宝鸡方面的卧底联络站,内容我等会儿写给你。”
梁承烬把组装好的手枪放回桌上,位置和他拿起来时分毫不差。
“发什么?”
“一份假情报。”
梁承烬回到自己的内室,赵简之跟在他身后。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墨水在纸上留下乌黑的笔迹。
他没有装进信封,只是将纸对折,递给赵简之。
赵简之接过来,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握着纸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团座,这上面写的是,红军重要人物‘红叶’将在城南废弃仓库与秦风商会会长金世安进行交易?您要亲自前去抓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几个字有什么千钧的重量。
“对。”梁承烬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清晰而肯定。
“可这是假的啊。”赵简之抬起头,他的目光里全是困惑。
“当然是假的。但我不需要它是真的。”
梁承烬的手指,在桌上那张画了红线的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城南的那片仓库区。
“我需要李默听到这个消息,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传给顾祝同。”
赵简之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开始理解这个布局的轮廓。
“您让他偷听?”
“不是让他偷听,是喂给他。”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明天上午你发电报的时候,嗓门放大一点,门不要关严。李默住隔壁,他现在盯我们盯的很死,而且受过专业训练,不会错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赵简之的思路被彻底打开了,他看着梁承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飞快地转动。
“你是要利用李默这颗钉子,把假消息传到顾祝同耳朵里去?”
“不光是传消息。”
梁承烬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指向那个代表着顾祝同官邸的红点。
“顾祝同这个人,心比天高、胆子不小,但脑子不够用。他听到红军和金世安在一起的消息,他会怎么想?”
赵简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他会想,红军的人跟他小舅子搅在一起了?”
“不。”梁承烬摇了摇头。
“他会想,这是一个扳倒我梁承烬的机会。”
梁承烬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算计。
“在他看来,假如他控制了场面,事情就变成了我梁承烬暗中跟红军做交易,被他当场抓到,我当场被干掉。而他那个小舅子金世安,不过是被我或是红军胁迫牵连的无辜商人。
到时候,他不仅能把红叶做掉,还能顺带把我和金世安之间的所有账目问题一笔勾销,金世安有什么脏东西,全可以推到我头上。”
这个逻辑链条清晰而残酷,赵简之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所以,他会派兵去仓库围剿?”
“他不会只派兵。他会亲自去。”梁承烬的语气十分确定,“他太想看我倒霉了,这种能亲手把我踩进泥里的好戏,他不会错过的。”
赵简之的手攥成了拳头,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那仓库里……到时候谁在里面?”
“金世安在里面。”
梁承烬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啊?”
赵简之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金世安那个秦风商会,你以为他只倒卖军资、搬孙承九的赃款?我让人查了整整四天,他在城南那个仓库区有一间私人仓房,每个月固定两次在深夜卸货。你猜卸的是什么?”
赵简之机械地摇了摇头,他的大脑已经跟不上梁承烬的节奏。
“鸦片。”
梁承烬吐出两个字。
“大烟土,至少上百箱。他在西安做的不仅是军需倒卖的生意,他还在走日本人的鸦片。秦风商会的账簿上有一笔跟伪满洲国的暗线交易,我已经拿到了副本。”
“日本人的鸦片?”
赵简之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金世安做这门生意至少有一年了。他以为躲在顾祝同后面谁也不敢动他。”
梁承烬将那张画着红线的地图卷了起来,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权杖。
“我要做的,就是让顾祝同亲自带兵冲进那个仓库,亲眼看到他小舅子的鸦片,还有那本记录着他通敌罪证的账簿。”
“然后呢?”赵简之追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然后,所有罪证都在现场。鸦片、账簿、勾结日谍的证据,全是板上钉钉的通敌罪。顾祝同要是替他小舅子掩盖,那他自己就是同案犯。他要是不掩盖,那金世安就是死路一条。”
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梁承烬,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位长官。
“一石三鸟。端掉秦风商会,拿到赃款,顺带让顾祝同自废一臂。”
“四鸟。”
梁承烬伸出四根手指,在赵简之面前晃了晃。
“还有李默。他把假情报传给顾祝同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他是顾祝同安插在我身边的内鬼。事后追查,这颗钉子也拔了。”
赵简之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梁承烬的心思,比他这个炮筒子实在是强太多了。
他想起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那红叶呢?她怎么解决?”
“整个西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南仓库那场大火上的时候,城北和城西的防线就是空的。到时候,我给她签一张宪兵团的特别通行证,她从城西走宝鸡方向出去,然后我们的人直接出手把她拿下。”
赵简之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千头万绪,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绝。”
“去准备吧。”梁承烬把手里的地图放在桌上,“明天上午那封电报,是整个棋局的第一步。演砸了,全完。”
赵简之走了,脚步有些发飘。
房间里又只剩下梁承烬一个人。
他坐在灯下,从上衣的内袋里,取出了那卷用铁皮小盒装着的微缩胶卷。
他把胶卷放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微不足道的重量。
这是他头一次在权谋场上下这么大的赌注。
天津的时候,敌人是日本人,是看得见的刀枪,打就完了。
现在的敌人是自己人顾祝同、金世安、李默,他们穿着一样的军装,说着一样的话,却在背后磨着要捅死你的刀。
他得让这些人自己咬自己,用他们的贪婪和猜忌,烧起一把大火。
行,就看看谁先露出破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