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多久?”
“天亮之前。”
“好。”
郑耀先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一个晚上,南市这个不起眼的大杂院,变成了上海滩最繁忙的情报中转站。
无数张写着暗语的纸条,通过青帮的门徒、码头的苦力、甚至是租界的巡捕,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而来。
王月生投下的那些金条,在此刻化作了最高效的润滑剂,驱动着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疯狂运转。
天刚蒙蒙亮,郑耀先回来了。
他眼窝深陷,满身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将一叠薄薄的纸,拍在梁承烬面前的桌子上。
“你要的东西。”
纸上,是一个个日文名字,后面跟着他们的军衔、职务,以及在上海的详细住址和活动规律。
名单的最上方,是一个叫“松井石根”的名字,职务是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
梁承烬的手指,直接从这个名字上划了过去。
“杀一个松井,日本人会派来一个更狠的。治标不治本。”
他的手指继续下移,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前田圭介,陆军中佐,帝国陆军习志野学校化学战教官,第九师团特种作战顾问。两天前,刚刚从日本本土抵达上海,直接进驻蕴藻浜前线指挥所,负责督导‘特种烟’的释放。”
郑耀先补充道:“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化学战狂人。他所有的功勋,都建立在毒气战上。昨晚,他正在虹口的一家高级料亭‘菊下楼’庆祝他的‘首战告捷’,身边有至少一个班的宪兵贴身保护。”
“菊下楼……”梁承烬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知道那个地方,是日本高级军官和侨民的专属销金窟,守卫森严,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九哥,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赵简之凑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插着两把手枪,迫不及待。
“不急。”梁承烬将那份名单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已经整装待发的“虎贲”队员。
“今天,我们不打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去吊唁。”梁承烬的声音依旧平静。
“去给蕴藻浜的弟兄们,烧柱香。”
半小时后,一支奇怪的送葬队伍,出现在了南市的街头。
梁承烬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衫,右肩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身后,赵简之、钟定北、高大成等人,也都换上了便装,抬着一口空荡荡的薄皮棺材。
队伍里,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沉默地走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公共租界边缘的一处临时难民收容所。
从蕴藻浜战场上侥幸撤下来的残兵,有不少都混迹于此。
收容所里,恶臭熏天,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和孩童的哭闹。
当梁承烬他们抬着棺材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投来了麻木的目光。
在这里,死亡是最常见的事情。
梁承烬找到了一个角落,那里或坐或躺着十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
他们是八十八师的幸存者。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梁承烬将棺材放下,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钱,点燃。
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弟兄们,一路走好。”
他对着北方的天空,深深鞠了一躬。
院子里的“虎贲”队员,也跟着齐刷刷地鞠躬。
那几个八十八师的残兵,愣愣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忽然嚎啕大哭。
“我们的弟兄……死得好惨啊!连个全尸都没有……一个个脸都烂了……”
他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收容所里所有压抑的情绪。
哭声,此起彼伏。
梁承烬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看着。
直到纸钱烧尽。
他才直起身,走到那个断臂士兵面前,蹲下。
“告诉我,你们还记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任何细节。那个放毒气的日本人,长什么样?他身边的人,有什么特征?”
那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他努力地回忆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
“我记得……我记得带头的那个鬼子,是个佐官。他没戴钢盔,戴着一顶军帽,下巴上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动。”
“他旁边,还跟着一个翻译,上海口音,瘦得跟个猴子一样,对那个日本军官点头哈腰的。”
梁承烬点了点头,把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你们放心。”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些绝望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笔血债,有人会还。”
“很快。”
说完,他带着人,抬着那口空棺材,转身离开了收容所。
当天夜里,虹口,菊下楼。
前田圭介很满意。
他端着温热的清酒,听着艺伎弹奏的三味线,心情无比舒畅。
“特种烟”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那些所谓的德械师,在帝国无坚不摧的化学武器面前,不堪一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大佐,衣锦还乡的场景。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翻译官,一个叫刘麻子的上海本地人。
“刘君,告诉她们,再弹一首《樱花》。”前田圭介靠在榻榻米上,惬意地说道。
“嗨!”
刘麻子连忙哈着腰,对着那几个艺伎吩咐着。
就在这时,包厢的木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穿着和服,负责送酒的侍女,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前田圭介没有在意,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然而,那个侍女却没有退下。
她走到前田圭介的面前,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一张涂着油彩,看不清面容,但眼神却十分冰冷。
“你……”
前田圭介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晚了。
一只手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榻榻米上提了起来。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刘麻子和两个艺伎,已经吓傻了。
另一个送酒的“侍女”赵简之,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前田圭介中佐。”
梁承烬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蕴藻浜的风景,好看吗?”
前田圭介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充满了恐惧。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杀气。
他想求饶,想呼救,但喉咙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八十八师,三千七百一十五名弟兄,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梁承烬说完,另一只手,从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滑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
他没有给前田圭介任何机会。
匕首反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前田的下颌处狠狠刺入!
“噗!”
刀尖穿透颅腔,从头顶冒了出来。
梁承烬松开手。
前田圭介的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眼睛还大睁着,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惊恐。
梁承烬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他走到那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翻译官刘麻子面前。
他蹲下身,用匕首上未干的血,在刘麻子惨白的脸上画了一个叉。
“回去告诉你的新主子。”
“名单上的人,我梁承烬,会一个一个来收。”
“谁也跑不掉。”
说完,他站起身和赵简之一起拉开木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们离开后足足过了五分钟,刘麻子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包厢。
整个菊下楼,乱成一团。
当日本宪兵队冲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前田圭介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和他身下那摊血泊中,用血写下的两个字。
虎贲。
而此时,梁承烬已经带着赵简之,从菊下楼后厨的垃圾通道钻了出来,汇合了在外围接应的钟定北。
“九哥,都解决了?”
“解决了。”梁承烬脱掉和服,露出一身劲装。
“真他妈的痛快!”赵简之还在回味刚才的一幕,“那小鬼子死前的表情,够我乐呵一年了!”
“别高兴得太早。”梁承烬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了,九哥?”
“前田的警卫呢?”梁承烬看着菊下楼的方向,“从我们进去到出来,至少十分钟。他那个班的贴身警卫,一个都没出现。这不正常。”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街角的黑暗中闪出,是郑耀先。
他神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文译稿。
“老九,出事了。”
他把电文递给梁承烬。
“就在我们动手前二十分钟,前田的警卫队被紧急调离,去了十六铺码头。他们在那里的一个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梁承烬接过电文,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尸体的身份,是王月生的一个副堂主。
青帮龙头的人,被人一刀封喉,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他身边,同样留下了两个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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