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邨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主任,里里外外都安排好了。咱们的人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一样。别说人了,就是只苍蝇也别想乱飞。”
梁承烬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一辆缓缓驶来的轿车上。
“你的铁桶,最好别漏水。”
丁默邨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梁承烬这句话的意思。
76号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周佛海的眼线,日本人的探子,还有他丁默邨自己的小心思,都混杂在一起。
梁承烬把这么重要的安保任务交给76号。
看似是信任,实则是一次彻底的甄别。
谁在这时候掉链子,谁就是下一个刘承辉。
“主任放心,我亲自盯着!”
丁默邨拍着胸脯保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梁承烬不再理他,径直走向那辆刚刚停下的轿车。
车门打开,林柏生从车上走了下来。
“承烬,辛苦了。”
林柏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依旧亲切。
“分内之事。”梁承烬回答。
“主席在里面等你,有些事要单独交代。”
林柏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梁承烬点了点头,跟着林柏生往里走。
官邸内,汪精卫正坐在书房里喝茶。他看到梁承烬,放下了茶杯。
“承烬来了,坐。”
“主席。”梁承烬微微躬身。
“南京的安保,交给你我才放心。”
汪精卫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柏生和南田小姐都跟我提过。”
梁承烬知道,这是在点他。
提醒他,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都是主席和林先生栽培。”
“嗯。”汪精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大典,各国公使,各界名流都会到场。不能出任何岔子。特别是……日本方面的几位贵宾,他们的安全至关重要。”
“我明白。”梁承烬说。
“很好。”汪精卫端起茶杯。
“你办事我放心。去吧,做好你的事。”
从书房出来,林柏生送他到门口。
“主席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明白,保护好‘贵宾’。”梁承烬回答。
“不止。”林柏生看着他。
“还要利用这次机会,找出那些还藏在暗处,对新政府心怀不满的老鼠。”
“我会的。”
梁承烬走出官邸,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
他看着眼前这片热闹又诡异的场面,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守护者”、汪精卫、林柏生、南田云子……
这些人把他推到台前,每个人都想在他身上实现自己的目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提着一个木制食盒从街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像是个给大户人家送饭的厨子。
他在警戒线外被“狼群”的队员拦住了。
“什么人?”
“给陈公馆送饭的。”
男人一脸老实巴交的笑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宅子。
“陈部长定的金陵烤鸭,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
队员检查了他的食盒,又搜了他的身,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准备放行。
“等等。”梁承烬开口了。
他掐了烟,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包括不远处的丁默邨。
梁承烬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男人的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深,却没有半点笑意。
“哪家的烤鸭?”梁承烬问。
“回长官,金陵第一楼的。”
“哦?”
梁承烬伸出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烤鸭的香味飘了出来。
“看着不错。”
梁承烬拿起食盒里的一根葱段,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根葱段,插进了自己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里。
“陈部长那边,我派人去说一声。这只烤鸭,我征用了。”梁承烬说。
送饭的男人愣住了。
周围的队员也愣住了。
丁默邨更是张大了嘴巴。
他这位梁主任的行事风格,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截胡陈公博的烤鸭?这是什么操作?
“长官,这……这不合规矩吧?”送饭的男人小声说。
“在这里,我梁承烬的话就是规矩。”
梁承烬拎起食盒,转身就走。
“赵锋给他点钱,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是,主任。”
梁承烬提着食盒,回到了自己的临时指挥车里。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他打开食盒,把里面的烤鸭拿了出来。
在食盒的底层,铺着一层荷叶。
他掀开荷叶,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油纸。
油纸上面没有字,只有几滴凝固的蜡油。
梁承烬把油纸凑到车内的灯泡下,利用温度,让蜡油慢慢融化。
接着一行小字,显现了出来。
“秦淮河畔,得月楼,申时三刻,六。”
梁承烬看着那个熟悉的“六”字,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六哥,郑耀先,他真的来了。
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小时。
梁承烬将油纸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推开车门,把手里的烤鸭递给了赵锋。
“分给兄弟们尝尝,陈部长的面子不能不给。”
赵锋接过烤鸭,一头雾水。
丁默邨远远地看着,心里更是犯嘀咕。
这位梁主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吃一只烤鸭?
……
下午三点,梁承烬以巡查安保为由,离开了官邸。
他换上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来到了秦淮河畔。
得月楼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艘画舫,此刻还没有开始营业,安静地停靠在岸边。
梁承烬走上画舫,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客官,还没到营业的时辰。”
“我找人。”梁承烬说,“我姓梁,约了朋友。”
“哦,您就是梁先生吧?我们老板在三楼天字号房等您,请跟我来。”
梁承烬跟着伙计,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三楼很安静。
伙计把他带到一间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
梁承烬推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身形挺拔。
“你迟到了。”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路上有点事。”梁承烬关上门。
“那只烤鸭,好吃吗?”男人转过身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今天上午那个送饭的男人,也就是郑耀先。
“还行。”梁承烬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就是葱有点老。”
郑耀先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是这么没趣。”
他走过来,在梁承烬的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九,好久不见。”
“六哥。”
梁承烬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
兄弟重逢,只在一杯茶里。
“说说吧,戴老板让你来有什么指示?”梁承烬喝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
“指示?这次还真没什么具体的指示。”郑耀先翘起了二郎腿。
“戴老板的指示就一个字,杀。”
“杀谁?”
“名单上的人都杀。”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推到梁承烬面前。
梁承烬打开名单,目光扫过。
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林柏生……
一连串的名字,几乎囊括了汪伪政府所有的核心高层。
“你疯了?”
梁承烬把名单扔回桌上。
“在南京大典期间杀得了这么多人?你当日本人和76号都是瞎子?”
“他们瞎不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是76号的安保总负责人。”郑耀先看着他。
“对你来说,这应该不难吧?”
“不难?”梁承烬冷笑一声。
“我是在给他们看门,不是在给他们掘墓。你知道我身边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吗?”
“林柏生、南田云子,还有周佛海那条随时准备咬我一口的疯狗。我稍微动一下,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我才来帮你。”郑耀先说。
“怎么帮?你一个人,一把枪?”
“我不是一个人。”郑耀先神秘地笑了笑。
“这次来南京的,不止我一个。戴老板把军统在华北地区最精锐的几个行动组都调来了。”
“他们会配合你,你只需要在你的安保计划里,给他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梁承烬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命令,也是一次考验。
戴笠在考验他,在他被汪伪政府“重用”之后,是否还忠于党国。
现在他需要用汪伪高官的人头,来向重庆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在刀尖上,跳着一曲无人能懂的舞蹈。
“我需要时间。”梁承烬说。
“大典的安保方案,林柏生和南田云子都看过,已经定了。我现在做任何修改,都会引起怀疑。”
“时间不多了。”郑耀先说。
“后天,就是大典的正日子了。”
“我知道。”梁承烬站起身。
“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郑耀先说。
“今天晚上,会有人送到你府上。”
“还有一件事。”梁承烬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道具’。”
“什么道具?”
“能让一场盛大的典礼,变成一场更盛大葬礼的道具。”梁承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发现这才多久不见,自己这个九弟已经变得更冷,也更危险了。
“老九,你变了。”他忽然开口。
梁承烬没有回头。
“在敌人窝里那种地方,不变早就死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画舫下,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划过。
船上的船夫抬起头,看了一眼得月楼三楼的窗口,然后又低下头消失在秦淮河的夜色里。
而就在得月楼对岸的一家茶馆二楼,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是南田云子。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她对身边的下属说。
“去查查那个和梁承烬见面的人,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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