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厨子,三十多岁,
中等身材,脸上总是带着谦卑的笑。
他每天提着食盒,准时出现在日本陆军医院的后厨。
他做的菜味道确实不错,清淡又不失鲜美,很对梁承烬这个“重病号”的胃口。
每天送饭的时候,刘三都会在季明明的监视下,走进病房,把饭菜一一摆好,然后恭敬地退下。
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乱看一眼。
门口的日本宪兵检查过他几次,除了食材和餐具,什么也没发现,渐渐地也就不再理会。
没有人知道,每一道菜的盘子底下,都用特殊的药水,写着只有梁承烬能看到的密信。
吃完饭后,季明明会用特制的溶液清洗盘子,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简之、钟定北等二十八人,已分批抵达上海。档案已由‘刘师傅’分批送达。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梁承烬看着盘底显现的字迹,用餐巾擦了擦嘴。
“丁主任。”他开口。
“哎,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守在门外的丁默邨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
“我这身体,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梁承烬叹了口气。
“76号的事情,总让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主任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为您分忧,是我丁某人的福分!”丁默邨拍着胸脯。
“话是这么说,但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去办。”梁承烬继续说。
“我最近琢磨了一下,76号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人手有些紧张。特别是情报科和行动队,缺一些有经验,能办事的狠角色。”
丁默邨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之前在南京的时候,认识一些道上的朋友。都是些亡命徒,犯了事,在牢里蹲着。”梁承烬拿起了水杯喝了一口。
“这些人虽然野了点,但都是好手。要是能把他们弄出来,调教一番,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丁默邨心领神会,这是梁主任要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这是好事啊!梁主任的势力越大,他这个头号心腹的地位就越稳固。
“主任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丁默邨大包大揽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别说是在牢里,就算是在阎王殿,我也给您把人捞出来!您把名单给我,我马上就去办!”
“不急。”梁承烬摇了摇头。
“这事不能太张扬。南田机关长那边,不喜欢我们搞小动作。你得分批,悄悄地把人弄出来。
先找些不紧要的岗位,把他们安顿下来。比如码头的稽查员,烟馆的看场,或者干脆安排到租界的巡捕房里。”
“明白,明白!”丁默邨连连点头。
“润物细无声嘛!我懂!”
他觉得梁主任考虑得真是太周全了。
这种手段,才叫高明!
不像李士群那会儿,就知道咋咋呼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安插亲信。
接下来的半个月,丁默邨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了这项“秘密工作”中。
他利用自己在汪伪政府司法、警察系统里的关系,以“保外就医”、“减刑释放”等各种名义。
将一份份由“刘厨子”送来的假档案上的人,从各个监狱里“提”了出来。
赵简之,被他安排成了法租界一个赌场的新任经理。
钟定北,成了公共租界巡捕房的一名华探。
其他的虎贲队员,也陆陆续续地被安插进了上海的各个角落。
他们像一滴滴水,融入了上海滩这片浑浊的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丁默邨为自己的办事效率感到非常得意。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梁主任的左膀右臂,萧何在世。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梁主任康复出院,重掌大权之后,自己这个第一功臣,怎么也得兼任个个警政部次长的位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编织的这张大网,网罗的不是76号的羽翼,而是悬在汪伪政府和日本人头顶的利刃。
病房里,梁承烬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看报,喝汤,听戏,偶尔在季明明的搀扶下,在走廊里走几步。
他的伤口在“日本最好的专家和药品”的治疗下,恢复得很慢。
他看起来依然虚弱,脸色苍白,像个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的病人。
南田云子来看过他两次。
一次是询问“绑架案”的细节,一次是给他带来了天皇的“嘉奖令”。
她看着这个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帝国英雄”,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消散了。
她开始相信,梁承烬真的只是一把被她握在手里的刀。
虽然这把刀曾经试图脱离她的掌控,但现在,他已经被彻底折断了锋芒,变成了一件可以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一个活着的,被废掉的梁承烬,比一个死去的梁承烬,更有价值。
他可以成为一个标杆,一个榜样,用来向重庆方面展示“曲线救国”的“光明前景”。
她开始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如何利用梁承烬的“英雄”身份,来做政治宣传上。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病房时,梁承烬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张网,已经织好了。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收网。
“我需要一份名单。”
这天,梁承烬突然对丁默邨说。
“主任您说,什么名单?”
“日本顾问团,还有梅机关,最近在上海的所有高级军官和官员的名单。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的住址,活动规律,安保情况。”
丁默邨愣了一下。
“主任,您要这个干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梁承烬咳嗽了两声。
“这次我差点死在重庆分子手里,就是因为对他们不够了解。我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但脑子不能停。我要把这些潜在的威胁,都摸清楚。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丁默邨恍然大悟,心里对梁承烬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看看,什么叫深谋远虑!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在考虑着工作。
自己跟他比,简直就是个饭桶。
“可是……这都是日本人的机密,我……”丁默邨有些为难。
“你弄不到,不代表别人弄不到。”梁承烬看了他一眼。
“周佛海那边,不是一直想跟我们缓和关系吗?他主管财政,跟日本人走得很近。你去告诉他,就说这是我的意思。如果他能帮我这个忙,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丁默邨的眼睛又亮了。
这又是借力打力的高招啊!让周佛海去得罪日本人,来给自己换取情报。
成了,自己这边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东西;败了,周佛海还得吃个哑巴亏。
“高!实在是高!”
丁默邨在心里给梁承烬竖起了大拇指。
他立刻跑去找了周佛海的秘书。
周佛海收到这个消息时,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着窗外,眼神阴晴不定。
刘承辉的死,南京大典的刺杀,一桩桩一件件,都和这个梁承烬脱不了干系。
他恨不得把梁承烬剥皮抽筋。
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派人传话,说以前的事居然要一笔勾销,他在做春秋大梦呢!
而且条件居然是,一份日本人的名单。
周佛海冷笑,他当然知道梁承烬想干什么。
这个疯子伤还没好利索,就又想搞事了。
他当然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
梁承烬想杀日本人?那就让他去杀,杀得越多越好。
杀完了,日本人自然会去找他算账。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不费吹灰之力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至于那份名单……
周佛海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他花了很大代价,才从日本陆军部一个贪财的文员手里买来的。
“给他。”
周佛海把文件扔给了秘书。
“告诉丁默邨,就说我周某人不计前嫌,梁主任这样的人,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才行,别哪天再次被什么人给劫走了。”
他要看看,这条疯狗,到底能咬死多少人。
也想看看,日本人脖子上的锁链,到底结不结实。
梁承烬拿到名单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看着上面一个个日本名字,和他脑海里那份由戴笠提供的刺杀名单,一一对应。
南田云子。
陆军少将,松井石根的参谋长,小野寺信。
海军中将,中国派遣舰队参谋,长谷川清。
还有几个梅机关和宪兵队的高级特务。
每一个,都是血债累累的刽子手。
梁承烬慢慢地将名单折好,放进了“刘厨子”带走的一个汤碗的夹层里。
季明明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不急。”
梁承烬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等一个信号。”
他在等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必须到场的信号。
一个可以让他把所有猎物,一网打尽的信号。
这个信号,很快就来了。
一周后,一份来自东京的电报,送到了南田云子的桌上。
影佐祯昭将军,即将抵达上海,视察“和平运动”的成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