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拉着他一路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戴笠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上好的君山银针。”
梁承烬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上海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戴笠坐在他的对面,收起了笑容。
“影佐祯昭,小野寺信,长谷川清,还有南田云子。一举端掉了日本华中派遣军的半个指挥部。委座很高兴,亲自给你请功,给你批了一个少将的军衔。”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梁承-烬说。
“不,你做的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戴笠看着他。
“说实话,当初你去76号我准备了两个结局。一个是你死,一个是你叛变。我没想到,你走出了第三条路。”
梁承烬依旧没有说话,因为戴笠说这些必是铺垫。
戴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发布会明天召开,正式恢复你的身份,并授予你正式的少将军衔。”戴笠笑着说。
“从明天起,你就是国人敬仰的英雄。”
“然后呢?”梁承烬问。
戴笠的敲击停了下来。
“然后,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的情报工作暂时就不要做了。”
梁承烬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戴笠可能会把他调到总部,负责对日情报分析。
可能会让他组建一个新的行动队,继续在敌后活动。
但他没猜到,戴笠会直接拿掉他所有的情报工作。
这不像是一种奖赏,更像是一种剥夺。
一个特工失去了他的情报网,就像是老虎被拔掉了牙齿。
“为什么?”他问。
“你现在是英雄。”戴笠的回答简单直接。
“英雄,是不适合再去做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事情的。你的脸,现在全国都认识,你还怎么潜伏?怎么搞情报?”
理由很充分,无懈可击。
但梁承烬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我明白了。”梁承烬放下了茶杯。
“你别多想。”戴笠的语气缓和下来。
“这不是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你的能力,所以要给你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戴笠站起身,从身后的地图上,找到了一个点。
“这里,鄂北。”
戴笠的手指,按在了地图上。
“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七师,驻扎在这里。”
梁承烬看着那个点,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相关信息。
暂七师,一支由收编的杂牌军组成的部队。
战斗力不强,装备也差,一直被当作二线部队使用。
“暂七师的师长,叫钱城。”戴笠继续说。
“他曾经是军统的人,早年跟着我在浙江警校干过。后来去了黄埔,再后来就带了部队。”
“他有问题?”梁承烬问。
“他有二心。”戴笠的声音冷了下来。
“最近我们截获情报,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甚至……跟南京那边,也有了联系。”
梁承烬懂了。
一个军统出身的师长,有了投敌的苗头。
这对戴笠,对军统,甚至对整个重庆政府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丑闻和威胁。
“老板是想让我去查他?”
“不。”戴笠摇头。
“查已经晚了,我要你去换掉他。”
梁承烬愣住了。
“暂七师现在归属第九战区指挥,我已经跟薛司令打好招呼了。”戴笠严肃的说。
“从明天起,你梁承烬少将将出任暂七师副师长,兼任师督导专员。我给你的一切权力,先斩后奏。”
“我?”
梁承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我是个特工,虽然有军衔在身,但我不是军人。”
他不是当不了这个副师长,而是他不愿意离开情报的核心部门。
“我知道。”戴笠看着他。“
但你会杀人。你还会让不听话的人,变得听话。”
“钱城在暂七师经营多年,整个师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派一个普通军官去,别说夺权,可能连师部门都进不去。“
“只有你,你这个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英雄,你这个让日本人和汉奸都闻风丧胆的梁承烬,才有这个资格,有这个气场,去镇住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梁承烬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根本不是一个任务,这是一个考验。
他要把自己从熟悉的谍报战场,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军事领域。
如果他成功了,戴笠就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顺便收获了一个绝对忠诚的师。
如果他失败了,死在了一个杂牌师的手里。
那对戴笠来说,也只是损失了一个已经失去潜伏价值的人而已。
一个死去的英雄,比一个活着的,不好控制的英雄,要有用得多。
好一招一箭双雕。
“怎么?怕了?”
戴笠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f觉的挑衅。
“怕?”梁承烬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戴笠的面前。
“老板你忘了,我就是个疯子,该怕的不是我。”
他看着戴笠的眼睛。
“我只问一个问题。”
“说。”
“这个师换掉钱城之后,是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
戴笠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低估了他。
“只要你能拿下它,那这支军队它就姓梁。”戴笠一字一句地说。
“成交。”
梁承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丁默邨,想起了那个在76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代理主任。
丁默邨那种人虽然愚蠢,但有一个好处,就是绝对听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丁默邨唯一的靠山。
现在他要去一个全是钱城心腹的军队里,当一个光杆司令。
戴笠给了他名分,给了他尚方宝剑,却唯独没有给他一个人。
他必须在那里,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丁默邨”。
不,一个不够。
他要把整个暂七师,都变成他的“丁默邨”。
第二天的发布会,开得很成功。
当梁承烬穿着笔挺的少将制服,出现在聚光灯下时,整个会场都沸腾了。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着快门。
“梁将军!请问您在上海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梁将军!听说您和南田云子有过正面交锋,能谈谈您对她的看法吗?”
“梁将军,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梁承烬面对着无数的镜头和问题,脸上始终保持着那副练习了很久的“英雄”表情。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满足了记者们的猎奇心,又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诚、勇敢、机智,但又有些不善言辞的军人形象。
发布会结束后,戴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为他佩戴上了青天白日勋章。
“党国栋梁。”
戴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梁承烬看着胸前的勋章,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这场盛大的表演结束,接下来就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了。
他没有在重庆多待。
而且谢绝了所有接风洗尘的宴请。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戴笠给他签发的委任状和一纸调令,坐上了前往鄂北的飞机。
飞机上除了他,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尉,名叫李铁。
是戴笠派给他的副官。
李铁是黄埔十六期的毕业生,一脸的英气。
看梁承烬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敬畏。
“报告梁副师长,我们预计还有一个小时抵达恩施机场。第九战区司令部会派车来接我们。”
李铁的声音洪亮,身体坐得笔直。
“不用。”
梁承烬开口了,声音有些懒散。
“到了之后,我们自己找车去部队。”
“啊?”李铁愣住了。
“可是司令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告诉他们,我们改主意了。”梁承烬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李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长官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他只是觉得,这位传说中的英雄,和自己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没有一点将军的架子,反而像个……像个还没睡醒的公子哥。
梁承烬确实没睡醒。
因为昨天晚上,郑耀先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你他妈就是个劳碌命。”
郑耀先灌了一口酒,舌头都有些大了。
“刚从上海那个狼窝里爬出来,戴老板就把你扔到另一个狼窝里去。”
“没办法,能者多劳。”梁承烬说。
“狗屁!他是怕你功高震主,把你支出去,免得在重庆碍他的眼。”郑耀生一针见血。
“暂七师那是什么地方?钱城那是什么人?你一个人过去不是送死吗?”
“死不了。”
“我跟你一起去。”郑耀先说。
“不行。”梁承烬摇头。
“你是戴老板的宝贝疙瘩,他不会放你走的。再说你去干什么?给我当警卫员吗?”
郑耀先被噎住了。
“那你总得带几个人吧?虎贲那帮小子,我给你叫回来?”
“不用。”梁承烬还是摇头。
“戴老板就是要看我一个人,怎么唱这出戏。我带的人越多,他越不放心。”
“那你到底想怎么干?”郑耀先急了。
“我还没想好。”
梁承烬再次端起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过到了那边,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
“什么东西?”
“钱城的底裤是什么颜色的,他手下那几个团长、营长,谁欠了赌债,谁养了小老婆,谁跟谁不对付……这些,我都要知道。越详细越好。”
郑耀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还是那个德性。到哪儿都改不了挖人祖坟的毛病。”
“没办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