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
玉鲸归村的消息,如风过竹林,一夜之间传遍方圆百里。翌日清晨,书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队——有求医的,有求学的,有慕名而来只想一睹“玄火仙子”真容的。柳直与侯榑忙得脚不沾地,沈采薇煎药的炉子从早到晚没熄过。
玉鲸却未急着见客。她坐于玄火池畔,闭目调息,以心光探查书院四年来变化。槐君立于其侧,一一禀报。
“姑娘,这四年,侯榑收了七批弟子,共计四十三人。其中根器最佳者三人——一名陈小禾,女,十六岁,擅针灸;一名赵铁牛,男,十八岁,力大无穷,已能徒手碎石;一名苏文茵,女,十五岁,过目不忘,已将《青崖心法》全本背下。”
玉鲸点首:“柳直呢?”
“柳直医术已不输侯榑,尤擅儿科。村中孩童都叫他‘柳叔叔’,比亲爹还亲。”槐君笑,“钱知空望气之术已达七成,能观人气色断吉凶,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风水。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已入门,只差最后一式,昨日姑娘已传。”
“周子衡呢?”
“周子衡收了七个弟子,都跟他磨墨。外人都笑他‘磨墨师父教磨墨徒弟’,可那些弟子心性之稳,却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周安已能代师授课,磨墨、抄经、煮茶,样样不输他师父。”
玉鲸又问了孟婉贞、芝人、白鹿等。槐君一一答了。
末了,槐君低声说:“姑娘,有一个人,你该去看看。”
“谁?”
“周子衡新收的一个弟子,叫阿痴。是个傻子。”
玉鲸怔住。
槐君叹道:“那孩子是邻村来的,十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傻笑。村里人都叫他傻子,爹娘也嫌弃,打骂是常事。周子衡去邻村采药时遇见他,那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周子衡看了很久,问他:‘你想学磨墨吗?’孩子抬起头,傻笑,口水流了一脸。周子衡便将他带回来了。”
玉鲸起身:“我去看看。”
茶寮后院,一间小屋。门半掩,里面传出磨墨的声音。玉鲸推门而入,见一少年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他衣襟整洁,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憨厚,嘴角挂着傻笑。周子衡坐于其侧,正教他认字。
“这是‘人’字。”周子衡指着纸上刚写的一笔。
少年看着纸,又看周子衡,笑,不说话。
周子衡不厌其烦,又写一遍:“人。”
少年忽然伸手,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像个笑脸。
周子衡笑了:“对,这是‘笑’。”
少年咧嘴,笑得更大声。
玉鲸立于门口,看了许久,没有进去。她转身,对槐君说:“周子衡才是真懂道的人。他收的不是弟子,是人心。”
槐君叹道:“是啊。这四年,书院能如此兴旺,侯榑之功在明,周子衡之功在暗。没有他磨墨、煮茶、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书院便少了魂。”
午后,玉鲸在池畔讲经。这次不讲爷爷的生平,只讲自己四十九日在忘川谷中的感悟。她讲了时间、记忆、执念、放下,讲了妖凰最后那句“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
“妖凰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一眼。她只想要力量,不知力量之美在于守护,而非占有。”玉鲸环视众人,“你们修行的道,也在你们自己手中。是拿起,还是放下,是守护,还是争夺,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陈小禾问:“师祖,若有人欺负我,我该守护还是放下?”
玉鲸笑:“该守护自己,放下仇恨。”
赵铁牛问:“师祖,我力气大,一拳能打死人。可我爹说力气大是福,我娘说力气大会闯祸。我该怎么办?”
玉鲸曰:“力气大是福,用在正处便是福,用错地方便是祸。你若用它保护弱小、开山修路、助人建房,便是福。你若用它欺人、伤人、杀人,便是祸。”
赵铁牛挠头,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苏文茵问:“师祖,《青崖心法》中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可我念着死去的人,却从未见过他。是我念得不够深吗?”
玉鲸沉默了片刻,取颈间忘川佩与归心佩,托于掌心:“你看这两枚玉佩。一凉一温,一忘一记。忘川佩让人忘,归心佩让人记。你念着死去的人,他就在你心里。你见不到他,不是念得不够深,是你太过执着于‘见’。念到深处,不见即是见。”
苏文茵似懂非懂,却不再问。
讲经毕,弟子们散去。玉鲸独坐池畔,看夕阳西沉,将玄火池染成金红。她颈间的归心佩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了她心中的念。她闭上眼,心中念着爷爷。
池水中,金赤之光忽然跳动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玉鲸睁眼,影子已散,池水依旧。
“爷爷,你听到了。”她低声说。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年轻时的模样,正冲她笑。
“林姐姐,今天玉鲸讲经,讲得真好。”孟婉贞对着空位说话。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白话文】
玉鲸回来的消息,像风吹过竹林,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百里。第二天清晨,书院门前就排起了长队——有求医的,有求学的,有慕名而来只想一睹“玄火仙子”真容的。柳直和侯榑忙得脚不沾地,沈采薇煎药的炉子从早到晚没熄过。
玉鲸却没急着见客。她坐在玄火池边,闭目调息,用心光探查书院四年来的变化。槐树精站在她旁边,一一汇报。
“姑娘,这四年,侯榑收了七批弟子,共计四十三人。其中根器最好的有三个——一个叫陈小禾,女,十六岁,擅长针灸;一个叫赵铁牛,男,十八岁,力大无穷,已能徒手碎石;一个叫苏文茵,女,十五岁,过目不忘,已把《青崖心法》全本背下来了。”
玉鲸点头:“柳直呢?”
“柳直医术已不输侯榑,尤其擅长儿科。村里的孩子都叫他‘柳叔叔’,比亲爹还亲。”槐树精笑道,“钱知空望气之术已达七成,能观人气色断吉凶,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风水。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已入门,只差最后一式,昨天姑娘已传了。”
“周子衡呢?”
“周子衡收了七个弟子,都跟他磨墨。外人都笑他‘磨墨师父教磨墨徒弟’,可那些弟子心性之稳,却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周安已能代师授课,磨墨、抄经、煮茶,样样不输他师父。”
玉鲸又问起孟婉贞、蘑菇精、白鹿等。槐树精一一答了。
最后,槐树精低声说:“姑娘,有一个人,你该去看看。”
“谁?”
“周子衡新收的一个弟子,叫阿痴。是个傻子。”
玉鲸怔住。
槐树精叹道:“那孩子是邻村来的,十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傻笑。村里人都叫他傻子,爹娘也嫌弃,打骂是常事。周子衡去邻村采药时遇见他,那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周子衡看了很久,问他:‘你想学磨墨吗?’孩子抬起头,傻笑,口水流了一脸。周子衡便将他带回来了。”
玉鲸起身:“我去看看。”
茶寮后院,一间小屋。门半掩,里面传出磨墨的声音。玉鲸推门进去,见一个少年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他衣襟整洁,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憨厚,嘴角挂着傻笑。周子衡坐在他旁边,正教他认字。
“这是‘人’字。”周子衡指着纸上刚写的一笔。
少年看着纸,又看周子衡,笑,不说话。
周子衡不厌其烦,又写一遍:“人。”
少年忽然伸手,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像个笑脸。
周子衡笑了:“对,这是‘笑’。”
少年咧嘴,笑得更大声。
玉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她转身,对槐树精说:“周子衡才是真懂道的人。他收的不是弟子,是人心。”
槐树精叹道:“是啊。这四年,书院能如此兴旺,侯榑之功在明,周子衡之功在暗。没有他磨墨、煮茶、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书院便少了魂。”
午后,玉鲸在池边讲经。这次不讲爷爷的生平,只讲自己在忘川谷中四十九天的感悟。她讲了时间、记忆、执念、放下,讲了妖凰最后那句“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
“妖凰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一眼。她只想要力量,不知力量之美在于守护,而非占有。”玉鲸环视众人,“你们修行的道,也在你们自己手中。是拿起,还是放下,是守护,还是争夺,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陈小禾问:“师祖,若有人欺负我,我该守护还是放下?”
玉鲸笑:“该守护自己,放下仇恨。”
赵铁牛问:“师祖,我力气大,一拳能打死人。可我爹说力气大是福,我娘说力气大会闯祸。我该怎么办?”
玉鲸说:“力气大是福,用在正处便是福,用错地方便是祸。你若用它保护弱小、开山修路、助人建房,便是福。你若用它欺人、伤人、杀人,便是祸。”
赵铁牛挠头,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苏文茵问:“师祖,《青崖心法》中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可我念着死去的人,却从未见过他。是我念得不够深吗?”
玉鲸沉默了片刻,取下颈间的忘川佩和归心佩,托在掌心:“你看这两枚玉佩。一凉一温,一忘一记。忘川佩让人忘,归心佩让人记。你念着死去的人,他就在你心里。你见不到他,不是念得不够深,是你太过执着于‘见’。念到深处,不见即是见。”
苏文茵似懂非懂,却不再问了。
讲经完了,弟子们散去。玉鲸独坐池边,看夕阳西沉,把玄火池染成金红色。她颈间的归心佩微微发热,好像感应到了她心中的念。她闭上眼,心中念着爷爷。
池水中,金赤之光忽然跳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玉鲸睁眼,影子已散,池水依旧。
“爷爷,你听到了。”她低声说。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年轻时的模样,正冲她笑。
“林姐姐,今天玉鲸讲经,讲得真好。”孟婉贞对着空位说话。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