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辅捧着那方匣子进门时,石蝉衣正站在窗前看雪,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到他脸上。
吴良辅弯着腰,双手将匣子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得像在递一道圣旨。
石蝉衣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匣面上的龙纹。
“春兰姑姑,知道该做什么吗。”
石蝉衣走到棋盘前,慢条斯理落下一颗颗棋子,转瞬便驱狼吞虎吃掉大半。
棋盘是黄花梨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乌沉,白子莹润,在她指间起起落落,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暗纹长袄,领口袖口滚着银线绣的竹叶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
“奴婢明白,只是娘娘,皇上对您千般万般的好,您真的不会动摇吗。”
春兰低着头试探。
她站在棋盘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是刚沏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的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比石蝉衣年长数十岁,自认看人看事有几分准头。
但她瞧着福临待石蝉衣的模样,心里那杆秤便有些拿不稳了,皇上对这位石妃,确实跟对旁人不一样。
也正是因此,春兰才忧心。她怕石蝉衣因为福临的宠爱动摇,到时候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就会被连根拔起。
“宫里能办事的远不止你一个,若你不够聪明,我可以换其它人。”
石蝉衣头也不回,语气暗含警告。
她的手指拈着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半圈,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那位置看似闲散,却恰好堵死了黑子一条退路。
“记住,不是我需要你们,是你们需要我。”
她终于回过头,看了春兰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没有半点情绪,可春兰却觉得后背一凉,像被冰水从头浇下来。
石蝉衣进宫以后一向温婉和善,表现得像个寻常的宠妃,见谁都笑,连宫女给她行礼她都点头回礼。
叫春兰松懈了下来,忘记了如今是什么世道。
“奴婢失言。”
春兰双膝跪在地毯上,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手指。
“下去,若是事情出了差错,冷宫的枯井还能再装下几具尸身。再仗着所谓的眼线自傲,你的归宿不会比他们好。”
石蝉衣冷嗤。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薄的刀,贴着人的皮肉划过去,不见血,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春兰额头沁出冷汗,磕了个头退出去。
她走到廊下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姐,二少爷送来的密信。”
夏荷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密信递给石蝉衣。
她跟春兰不同,走路没有声音,掀帘子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是轻的,恍若脚下的影子,落在哪里都不惹眼。
“江南那地方势力繁杂,二哥想理清楚还需要不少时间。这些宗族只要有利益,才不会管什么改朝换代。”
石蝉衣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里,棋子撞在罐壁上,弹了几下才停稳。
随后她打开密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极小,密密麻麻的,她一眼扫过去,便把内容全记在了脑子里。
“二少爷说江南织造的银子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分成两份存留。南党不受皇上信任,老爷在江南势力织罗很是顺利。”
夏荷点燃密信,火苗从纸角蹿起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她捏着最后一片纸角,直到火快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落进铜盆里,碎成几片黑色的蝶。
“我倒是感激南党从前闹这么一出,否则叫他们发展起来,不过又复刻前朝东林党。”
石蝉衣冷漠地说,她倒庆幸福临没有糊涂到扶持起南党这帮人来。
说是南党,其实就是东林党的遗留和后裔,还想着恢复前朝东林党那种挟持天子,把持江山的威风。
她从前在家中时,听祖父和父亲骂过那些人。
嘴上说着清议,手里搂着银子,党同伐异,排挤异己,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南党如今萎靡不振,老爷去了江南后倒是有不少人攀上来。”
夏荷是石蝉衣培养起来的心腹,很清楚这些东西。
“难得他们能瞧上石家,从前像咱们这样的出身,南边可不会正眼看。”
“让父亲看着办,不要接纳太多,皇上最厌恶南边结党营私。比起这些官员,还是江南织造一职更重要。”
石蝉衣平淡地说。
“老爷和二少爷也是一样的意思,让小姐不必忧心,他们会仔细斟酌。”
夏荷侧耳听了一下,把声音压低。
“小姐,要不要处理掉春兰,她到底不是咱们的人,奴婢担心出岔子。”
“改朝换代才过去十来年,各地一直有人起兵,宫中肯定有我们没有查到的眼线。”
“春兰能以汉人之身成为一宫管事,她手里肯定有倚仗。我不喜欢麻烦,就暂时留着她。”
石蝉衣走到案前,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黑子归黑子罐,白子归白子罐,动作不急不缓。
“那奴婢派人紧盯春兰,若她有异样,奴婢就了结了她。”
夏荷压下心头的杀意。
“去吧。”
石蝉衣摆摆手,若是春兰和她背后的人犯蠢,那就只能清理掉了,谁也别想破坏她的计划。
夏荷退了出去,门帘轻轻落下,连一点声音都没带起来。
屋里只剩石蝉衣一个人站在棋盘前,面前是一罐黑子和一罐白子,棋盘上干干净净。
鎏金香炉散出来的香味裹挟着白烟,萦绕在她裙角处。
“娘娘,雅图格格和驸马在宫门口,想来拜见娘娘。”
秋菊打断石蝉衣的思绪。
“雅图格格?她没有去拜见太后吗。”
石蝉衣颦眉,放弃继续下棋。
“雅图格格和驸马刚从乾清宫出来,奴婢瞧着是直接来了您这里。”
秋菊低声说。
“带进来吧,我倒是好奇雅图格格为何要见我。”
石蝉衣理了理袖口,戴上温婉的假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