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方哥起床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摇头："没有，还睡着呢。"
郝建了然于胸地哈哈一笑，那副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
"我就知道他爬不起来。这不，我今天早上给他烧了一壶枸杞桂圆淫羊藿汤，在暖水瓶里保着温呢。一会儿他起来喝上一碗，保证生龙活虎。"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里传来了吴有容的声音，中气十足，穿墙而来。
"郝建！你烧了一锅滋补汤，自己不喝，你几个意思？"
郝建的得意劲一下子泄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这娘们太烦人"，脚步匆匆地跑回了隔壁。
过了一会儿，他又提着一个暖水瓶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讪讪的。
"我给自己留了一半。这一半给方哥喝。"
他正要把暖水瓶放到石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把暖水瓶抱回了怀里，盯着张浩浩三个人看。
"哎，你们仨可不能喝。大小伙子喝这个，流鼻血。"
说完抱着暖水瓶进了正房厨房，放在灶台上，转身又脚步匆匆回了隔壁。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胡同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跑进院子，左右看了一眼。
"谁是吴大江？出发了！"
吴大江从石凳上站起来，愣了一下："不是下午两点多的火车吗？这么早就去火车站？"
军官伸手往胡同外面一指："快走，外面卡车等着呢。今天还要去四个地方接人，车往丰台站走，路上还要一个多小时。再不走就晚了。"
吴大江没再多问。他转身走到偏房门口，拿起了靠在墙上的行李包。包不大，帆布的，背带收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昨晚就打包好了的。
他背起包，走到院子中间，面朝正房站定了。
正房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动静。
吴大江站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旅长，嫂子，我去军校了。我会抽空回来看你们的。"
他顿了一下。
"放心，我在军校一定好好学习。不会给咱们特战旅丢人，不会给你丢人。"
说完，他朝正房深深鞠了一躬，弯腰九十度，停了一秒钟，才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
张浩浩一步冲上去，把吴大江背上的行李包扯了下来，甩到自己肩上。
"哪能让你自己背着呢。走，我送你去胡同口。"
李福远一句话没说，转身冲进了厨房。他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从蒸笼下面摸出两个昨晚剩的肉包子，还是温的。他用一张油纸利落地包好，三步并作两步追出来，把油纸包塞进了吴大江的口袋里。
"早上你没吃早饭，这两个包子赶快吃了，垫一口。"
吴大江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鼓出来的油纸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跟着军官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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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子敞开着，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背着行李包，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装，一看就是从各处接来的。
张浩浩把行李包从肩上卸下来，递到吴大江手里。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兄弟。"张浩浩握住了吴大江的手，用力晃了两下。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去了那边，一定记得给我们写信。记得回来看我们。"
眼泪没忍住，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没擦，就那么攥着吴大江的手，鼻子一酸一酸的。
李福远走上前来，低着头。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但还是伸出了手。吴大江把另一只手伸过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紧紧地，攥了好几秒钟。
李福远始终没有抬头。
吴大江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但声音还是沙了。
"我一定会写信的。等我的好消息。"
他松开了两个人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把行李包往肩上一甩，转过身，大步走到卡车跟前。
车厢上面伸下来几只手，抓住了吴大江的胳膊和背包带子，用力一提，把他拉了上去。
吴大江在车厢里站稳了，转过身来，朝胡同口的张浩浩和李福远挥了挥手。
卡车的发动机轰地一声响了。车子缓缓启动，朝胡同外面开去。吴大江的身影在帆布篷子的阴影里越来越小，他的手还举着，一直到卡车拐了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浩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卡车的发动机声完全听不见了，才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扭过头来，看着李福远。
"老吴这一走吧，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吸了吸鼻子。
"从四八年初俺俩就在一个侦察班，一个苞米窝窝头都要掰成两半分着吃。打锦州打天津的时候，俺俩前后脚冲上去的，子弹从俺俩中间飞过去。你说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李福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张浩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就别伤心了。老吴学成归来，到时候咱们还能聚一起。"
他停了一下。
"再说了，他去军校是好事。咱们中间，得有人走出去。"
张浩浩又擦了一把脸，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两个人站在胡同口的阳光里，谁也没有说话。早市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一辆拉煤的大车从街上吱呀吱呀地经过，扬起一阵灰。
过了半天，张浩浩开口了。
"走吧，咱去买点吃的，然后回去看看旅长醒了没有。"
李福远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朝附近的早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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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和张浩浩拎着一兜子早点从早市回来的时候，方天朔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
他穿着一件白背心，头发还没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表情有些恍惚。
李福远一进院子，就把手里的油纸包朝石桌上一放。
"旅长，起来了？快吃。包子还热乎着，这酱牛肉绝了，是月盛斋的。"
张浩浩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从摊子上打来的炒肝，浓稠的芡汁还冒着热气。
方天朔搓了搓脸，抬起头来，眼神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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