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
徐风年走得很烦。
更烦的是,苏客那头驴走得比他还烦。
那头灰毛驴慢悠悠地晃在前面,四只蹄子踩在泥地里,偏偏走出了一种六亲不认的架势。
有时候走两步停一下。
有时候停下来啃路边草叶。
有时候干脆横在路中间,打死不动。
徐风年终于忍不住了。
“姓苏的,你这驴是不是有病?”
苏客走在旁边,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
“叫阿良。”
徐风年咬牙。
“行,阿良,你这驴是不是有病?”
苏客看了一眼毛驴。
毛驴也看了一眼苏客。
一人一驴对视片刻。
苏客认真道:
“它没病。”
徐风年松了口气。
苏客补了一句:
“它就是单纯脾气差。”
徐风年差点一脚踹过去。
老黄背着剑匣跟在后面,笑得嘴都合不拢。
自从苏客加入后,这一路明显热闹多了。
当然,徐风年的脸色也明显更差了。
苏客忽然转头看向徐风年。
“小年啊。”
徐风年额角青筋一跳。
“再叫我小年,我跟你翻脸。”
苏客点头。
“好的,小年。”
徐风年拔刀的心都有了。
苏客却像没看见他的怒火,继续问道:
“你堂堂北凉世子,怎么混得这么惨?”
徐风年冷笑。
“你以为我想?”
苏客打量他一眼。
衣衫破旧,头发随意束着,脸上还有风尘和疲惫。
若不说身份,确实很难把他和北凉王府世子联系起来。
苏客啧啧道:
“你这模样,要是去北凉王府门口认亲,门房怕是都得把你轰出去。”
徐风年面无表情道:
“多谢提醒,我回去第一件事就先把门房换了。”
老黄笑呵呵道:
“少爷,王府门房可没得罪你。”
徐风年瞪眼。
“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老黄道:
“自然跟少爷一伙。”
苏客点头。
“老黄是跟你一伙的,但他的良心跟我一伙。”
徐风年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人气死。
走了一段路,徐风年忽然盯上了那头毛驴。
他这几年风餐露宿,腿脚走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平日里没条件也就算了。
现在明明有一头驴,凭什么不能骑?
徐风年走到毛驴旁,伸手摸了摸驴背。
毛驴停下,斜眼看他。
那眼神,很不善。
徐风年冷笑。
“一头畜生,还敢瞪本世子?”
苏客在旁边好心提醒:
“我劝你别招它。”
徐风年不屑道:
“我徐风年还怕一头驴?”
说完,他双手按住驴背,翻身就要骑上去。
下一刻。
那头毛驴后蹄猛地一抬。
砰!
徐风年整个人飞了出去,精准无比地摔进路边泥坑。
泥水四溅。
老黄张了张嘴。
苏客倒吸一口凉气。
“好腿法!”
毛驴晃了晃尾巴,一脸得意。
徐风年躺在泥坑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
“苏!阿!良!”
苏客蹲在路边,安慰道:
“别生气,它一般不踹人。”
徐风年怒吼:
“那它踹的是什么?”
苏客认真道:
“世子。”
老黄终于没憋住,扶着剑匣哈哈大笑。
徐风年从泥坑里爬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杀了这头驴!”
毛驴立刻躲到苏客身后。
苏客伸手护住它。
“你冷静点,它还是个孩子。”
徐风年指着毛驴,声音都变了。
“孩子?它比我大爷都嚣张!”
苏客拍了拍毛驴脑袋,欣慰道:
“听见没?夸你呢。”
毛驴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觉得自己不该回北凉。
他应该先去找个郎中看看心。
再这么走下去,他迟早被这一人一驴活活气死。
老黄走上前,递给徐风年一块布。
“少爷,擦擦。”
徐风年接过布,狠狠擦了把脸。
“老黄,你说实话,这头驴是不是成精了?”
老黄看了毛驴一眼。
“确实比一般驴聪明。”
苏客纠正道:
“不是聪明,是有剑心。”
徐风年一脸震惊。
“你连驴都能吹出剑心?”
苏客理所当然道:
“万物皆可有剑心。”
徐风年指着毛驴。
“它有个屁剑心!”
毛驴忽然抬头看他。
徐风年立刻后退半步。
苏客笑眯眯道:
“你怕了。”
徐风年冷声道:
“我这是不跟畜生一般见识。”
毛驴又打了个响鼻。
徐风年不说话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三人在一处山坡下歇脚。
老黄生火,徐风年晾衣服,苏客则靠在树下喝水。
准确来说,是翻遍包袱发现没酒,只能喝水。
苏客很忧伤。
“没有酒的江湖,是没有灵魂的。”
徐风年坐在石头上,一边拧衣服上的泥水,一边冷笑。
“有你这头驴的江湖,倒是挺有味。”
苏客看了他一眼。
“怎么,还记仇?”
徐风年呵呵道:
“换你被踹进泥坑试试?”
苏客认真道:
“它踹过我。”
徐风年一愣。
苏客叹气。
“刚认识的时候,踹得比你还狠。”
徐风年忽然心里平衡了一点。
“那你怎么不宰了它?”
苏客摸了摸毛驴的脑袋。
毛驴这次倒没有躲。
他笑道:
“行走江湖嘛,总得有个伴。”
徐风年一怔。
老黄也抬头看了苏客一眼。
苏客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不知为何,徐风年忽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味道。
一个人,一头驴,一把木剑。
听起来潇洒。
可若真是一个人在江湖上走久了,或许也会寂寞。
徐风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以前从哪来?”
苏客抬头看向远处。
从哪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从二十一世纪出租屋来。
更不能说他知道这个世界许多人的命运。
于是他笑了笑。
“从很远的地方来。”
徐风年问:
“多远?”
苏客指了指天。
“比天还远。”
徐风年翻白眼。
“又开始胡说八道。”
苏客笑道:
“我以前待过一个地方,那里剑气很高。”
老黄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苏客继续说道:
“高到什么程度呢?”
“有些读书人,看着文文弱弱,喝了两口酒,骂两句天,就敢提剑去砍比天还高的东西。”
徐风年嗤笑。
“读书人提剑砍天?你说书呢?”
苏客摇头。
“我说真的。”
徐风年明显不信。
老黄却没有笑。
他静静看着苏客。
因为苏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吹牛。
更像是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这让老黄心里越发惊疑。
苏客身上的剑意,不像雪中江湖任何一脉。
他口中那个“很远的地方”,难道真不是寻常地方?
徐风年没注意老黄的神情,只是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苏客想了想。
“可能是觉得这座江湖,有些遗憾。”
徐风年一愣。
“什么遗憾?”
苏客看向他,又看向老黄。
他笑了笑。
“暂时不能说。”
徐风年皱眉。
“故弄玄虚。”
苏客懒洋洋靠回树上。
“江湖高手,不都这样?”
徐风年不屑道:
“你算哪门子高手?”
苏客拍了拍木剑。
“天下第一。”
徐风年:“……”
老黄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几人闲聊时,山道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次不是刺客那种压抑的急促马蹄。
而是杂乱、放肆、嚣张的马蹄声。
很快,十几名骑马壮汉从山道尽头冲了出来。
他们衣着杂乱,腰挎长刀,脸上带着凶悍之气。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
他看见苏客三人后,眼睛一亮。
“哟,运气不错。”
“这荒山野岭,还能碰见三只肥羊。”
徐风年脸色古怪。
肥羊?
这伙人眼神不太好啊。
老黄低头拨火,像是没看见。
苏客则坐在树下,一脸遗憾。
“怎么又来人?”
徐风年笑道:
“江湖嘛,不就这样?”
为首马匪骑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把银子交出来。”
说完,他目光落在苏客身旁那头毛驴上。
“还有这头驴,也留下。”
原本懒洋洋的苏客,慢慢抬起了头。
徐风年一看他这表情,顿时乐了。
他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马匪头子见苏客不说话,冷笑道:
“怎么,舍不得?”
他提起刀,指向毛驴。
“老子看上你的驴,是你的福气。”
苏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但眼神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抢钱,可以商量。”
“抢驴,不行。”
马匪头子愣了愣。
随即哈哈大笑。
身后马匪也跟着哄笑起来。
“听见没?这小子护驴呢!”
“怕不是把这驴当亲爹了!”
“老大,要不连人带驴一起抢回去?”
苏客听着这些话,忽然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毛驴脑袋。
“兄弟,他们骂你。”
毛驴抬起头,盯着那群马匪。
为首马匪不耐烦了。
“少废话!”
“老子现在就宰了这畜生!”
他纵马冲来,一刀劈向毛驴。
徐风年眼皮都没眨。
老黄也笑呵呵地看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苏客动了。
他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腰间木剑,连鞘轻轻一敲。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敲碗。
咚。
一声闷响。
马匪头子连人带马横飞出去。
砰!
他撞断路边一棵老树,又在地上滚出数丈远,最后倒在泥水里,口吐白沫,再没了动静。
全场寂静。
那些原本哄笑的马匪,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苏客放下木剑,转头看向他们。
“还有谁想要我的驴?”
马匪们脸色惨白。
有人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徐风年坐在石头上,笑眯眯道:
“你们不是挺能笑吗?继续啊。”
扑通。
一个马匪直接跪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名马匪眨眼间跪了一地。
“好汉饶命!”
“大侠饶命!”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
苏客摸了摸下巴。
“饶命啊……”
马匪们连连磕头。
苏客想了想,说道:
“也不是不行。”
马匪们眼睛一亮。
“多谢大侠!”
苏客抬手一指。
“唱首小曲。”
马匪们愣住。
“啊?”
苏客道:
“唱得好,饶你们一命。”
徐风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黄也笑得直咳嗽。
马匪们面面相觑。
苏客握住木剑。
马匪们立刻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山道上,雨后雾气未散。
十几个五大三粗的马匪跪在泥地里,哭丧着脸唱着不成调的小曲。
徐风年笑得前仰后合。
老黄也乐得不行。
就连那头毛驴,都似乎昂起了脑袋。
苏客满意地点点头。
【检测到宿主行为契合阿良模板。】
【融合度提升至13%。】
苏客嘴角翘起。
不错。
这江湖,越来越有意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