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王砚明摇了摇头,说道:
“不然。”
“北兵强在耐苦,强在悍勇。”
“这是他们的长处,但绝不是无敌的。”
“天地给了他们苦寒磨出来的硬骨头,也给了他们治不了的短板。”
“第一,北兵单兵凶狠,但军纪松散,九边将士单打独斗个个是条好汉,可一旦编成阵型,统一号令,反而没有南兵整齐。”
“这是实话。”
一众举子附和道。
岑老先生也点了一头,显然也是认可。
王砚明继续道:
“还有,第二,北地兵马全靠骑兵冲锋。”
“一旦碰上火器,骑兵的冲击力,瞬间就被消解大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南方也有强兵。”
“南方什么地方出强兵?”
沈怀仁问道。
王砚明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说道:
“备倭军的兵,全是在义乌,永康一带招的。”
“戚长风戚大帅当年招兵,专挑矿工和山民。”
“为什么?因为矿工在矿洞里闷惯了,山民在深山里跑惯了,这些人一样能吃苦,一样不怕死,而且军纪也好。”
“浙兵在东南抗倭,打得倭寇不敢靠岸,谁敢说一句南兵弱?”
说着,他看了一眼众人,道:
“还有,广西布政司的狼兵。”
“那边的土司兵,从小在十万大山里钻,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打仗凶悍得很。”
“这些南方的强兵,根子跟北兵一模一样,都是苦地方养出来的。”
“所以不是南兵天生不行,得看你从哪里招,怎么练。”
“戚大帅能练出天下第一的浙兵,说明只要选对了人、用对了法子。”
“南方照样能出精兵。”
堂下众人听后,精神一振。
心道看来咱们南方也是有能打的嘛。
不过,就在这时,王砚明话锋一转,却忽然说道:
“但说到底,将来打仗靠什么?”
“不是靠谁的兵更狠,更能扛冻,而是靠火器。”
“为什么说火器是未来?道理很简单,一个训练了三年的弓箭手,跟一个练了三个月的火铳手,谁的箭射得更远?”
“答案一定是火铳,火铳能打到两百步以外,穿透铁甲,弓箭做不到。”
“无论多厉害的箭,多精湛的弓箭手,都做不到。”
“这个确实。”
“我在团练大营的时候见过,弓箭威力确实比不上火铳。”
张文渊点头说道。
“再说破甲。”
“鞑子骑兵穿的链甲又厚又密,普通弓箭射上去弹开,刀砍上去卷刃。”
“但是火铳打上去,链甲根本挡不住,铅子打进去,能把甲片一起带进肉里,救都没法救。”
“戚大帅在蓟州练兵的时候,就把火器编入了步营,摆出车营阵,前面是偏厢车,车上架佛郎机炮和虎蹲炮。”
“鞑子骑兵冲过来,先被火炮轰一轮,冲到近前又被火铳手打一轮,真正能冲到阵前的,十成里剩不下三成。”
“这就是火器改变战争的法子,不靠人堆,不靠马冲,靠的是射程和火力,一个火铳手打死一个骑兵,成本比训练十个弓箭手都低。”
“将来的战场,谁的火器多,谁的火器好,谁就赢。”
王砚明说道。
“但是火器也有缺点吧?”
汪显祖听了说道。
“不错。”
“现在的火器确实还有很多毛病,比如装填太慢,打完一发要等半天。”
“可这个毛病不是改不了的,如果能造出连发的火铳,让一个火铳手能连着打三发、五发,骑兵就彻底没活路了。”
“这些东西,现在改变不了,但以后一定会有人做出来。”
王砚明笃定的说道。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也不确定现在国外的火器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时空的时间线和前世的大明中后期差不多,但是科技还有文化发展方面还是有一些不同,可能要稍稍滞后一些。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肯定要派人去海外看一看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那一场九州沉沦的悲剧再次出现,他也得让大梁的科技走在前面。
随后。
王砚明又讲了几句,回答了一下大家的提问。
眼见快要到下课的时间了,他便没有再说别的了,行了一礼后,就将讲坛重新让给了岑老先生。
堂下安静了好一阵。
不得不说,王砚明今天这一番话,着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世人皆知解元公文采斐然,三步就能成诗,经义文章信手拈来,却没有人知道,他对天文地理,战阵兵事也如此有研究。
岑先生站在讲坛侧面,全程都没有说话。
等到王砚明全部讲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当众说道:
“这一课,老夫自愧不如。”
“解元公大才。”
“学究天人。”
王砚明连忙躬身说道:
“先生过奖了,学生愧不敢当。”
“今日所言,不过是我这些年在各处留心观察的一些心得,不成体系,让先生和诸位见笑了。”
“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岑先生和各位同窗指正。”
“不必过谦。”
“你说的这些都很有见地。”
岑先生挥挥手,走上台前来,转身对着满堂举子,说道:
“今日这堂课,王解元讲的这些东西,都很务实中肯,比我让你们写上十篇八股文都管用。”
“你们日后不论是进考场还是入朝堂,记住一句话,读书不能光读纸上的东西,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学问。”
“是!”
一众举子恭敬应道。
岑老先生点点头,又看向王砚明道:
“砚明,你这些见识,到时候拿到会试去写时务策,怕是能把一屋子考官都镇住。”
“希望你能不忘初心,始终如一。”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王砚明立马说道。
“嗯。”
“今天就到这吧。”
“下讲。”
岑老先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明道堂。
下一刻。
堂内瞬间炸了,一众举子们纷纷起身。
朝着王砚明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
张文渊几人站在人群外面。
看到这一幕,汪显祖忍不住有些感叹的说道:
“以前只听人说解元公厉害。”
“今天才知道,原来解元和解元也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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