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第二、三节课之间的二十分钟大课间,教学楼三层302教室外走廊。
秋日的阳光穿过走廊外侧的玻璃幕墙,照在靠墙的塑钢长椅上。
刘洋坐在长椅中间,双手捧着一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经过一节课的休息,他脸上那层惨白虽然退了一点,但脸色看起来还是没彻底缓过来。
周小航没有去操场跑操,他蹲在长椅旁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刘洋,“刘洋,第一节课刚开始那会儿,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怎么一下子吐得那么厉害?”
刘洋把保温杯放到膝盖上,双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心有余悸的发虚,“刚升到地球轨道那会儿还好好的,结果八点零七分视角往阴影外面一冲,我看见整个地球一下子‘翻过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尖,“本来地球是在脚底下的,结果那一瞬间,脚底下全变成黑的了,连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全在脚下面打转,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胃里当时就翻江倒海了。”
正说着,302教室的气密门滑开,赵敏手里拿着两条刚在恒温箱里浸过的湿毛巾走了出来。
她走到长椅边,把两条温热的湿毛巾分别递给刘洋和周小航,“擦擦脸,走廊风凉,别对着风口吹。”
“谢谢赵老师。”刘洋接过湿毛巾,敷在额头上擦了擦。
就在这时,走廊墙壁上的公共公示屏忽然亮起一道通讯接入提示音。
赵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点击了接通授权。
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束从公示屏顶部的投影口打出来,刘洋父亲的半身全息像清晰地浮现在公示屏上方。
这位父亲显然是在单位的工位上接进来的,肩膀上还挂着工作证,全息像刚一稳定,他连寒暄都顾不上,第一句话就急切地问道。
“.....赵老师,我是刘洋爸爸,刚才校医室给我发了条生理不适弹窗,是不是你们教室里那套新设备有问题啊?”
赵敏站在公示屏前半步的位置,神色温和而冷静。
“刘洋家长,您先别着急,设备没有任何问题,出厂检定和早晨的开机自检全部合格。刘洋刚才出现的是典型的前庭冲突,神经接口环传进视觉皮层的深空信号和内耳平衡感没同步上,这在第一次上全息课的学生里并不罕见。”
她抬起手腕,把主控终端里的汇总记录向全息摄像头展示了一下,
“.....不光是刘洋,今天早晨第一节课,咱们班四十二个通过了暑期政审和心理测评的学生里,一共有十一个孩子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前庭冲突,取下神经接口环后的所有生理数据和现场处置,系统里全都按规程记录在案了,刘洋现在喝了温水,各项指标已经恢复正常了。”
刘洋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儿子,见刘洋冲自己点了点头,眉头这才松开了一点,但语气里还是带着担忧。
“赵老师,既然这全息画面这么容易让人头晕呕吐,那咱们能不能不上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真把神经折腾出毛病来怎么办?”
“可以不上全息。”赵敏没有半点推诿,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政策选项。
“……虽然国家开展两千万太空后备人才的早期选拔培训,政审和心理抗压测评是硬门槛,但生理上的全息神经适应遵循自愿与循序渐进原则。”
“.....按照教育部的教学管理规程,家长如果觉得孩子现阶段不适合佩戴神经接口环接入全息光子场,随时可以签一份知情选择书。”
“签完之后,刘洋保留预备班学籍,后面的天体物理和空间几何课,全部只上二维平面课,期末考核也用平面卷,绝对不影响孩子的正常学分和升学评价。”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第二种方案,“当然,如果您和孩子还想再试试,也可以先让他在教室里做三次纯平面适应训练,把空间尺度感建立起来,等身体习惯了,再重新尝试低速率的全息接入。这两种方式,完全由您和孩子自己定。”
公示屏上方的全息像安静了下来。
刘洋父亲低头看了一眼还捧着保温杯、脸色略显发白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着赵敏做出了决定,“赵老师,那我们还是稳妥点,先不上全息了,就上平面课吧。”
“好的,我尊重您的意见。”赵敏立刻抬起手,在自己的终端上点开“知情选择”电子表单,同步投射到走廊的公示屏上。
她站在屏幕侧方,按照规范流程,把表单上的五条知情告知条款、学分保障条款以及后续申请恢复全息的流程,一字不差地逐条念给刘洋父亲听。
念完最后一条,赵敏将签名区推到全息界面正中央,“如果您确认无误,请直接在全息界面上完成神经或指尖签名。”
刘洋父亲伸出右手,在自己那头的终端感应区上签下了名字。
走廊公示屏上的电子表单瞬间合拢,系统自动生成归档编号:“选择-03”,并在零点一秒内通过校园内网同步抄送到了302班主任和校医室的终端里。
断开全息连线后,一直蹲在旁边没敢插话的周小航站起身,仰起脸看着赵敏,“赵老师,刚才第二节后半段我佩戴神经接口环成功了,那下节课那些没适应的同学,还有机会再试全息吗?”
“当然有,但不能硬来。”
赵敏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的少年,耐心地解释道。
“所有列入观察名单的同学,接下来必须先完成三次完整的平面课,每次上课,系统都会在后台记录他们的视觉停留时长和视觉皮层命中率,只有这两项指标全部达标了,才能重新申请佩戴接口环上全息课。”
说完,赵敏抬起右手,在走廊的公示屏上轻轻一划。
屏幕画面一分为二,左侧跳出了上午下一节课的平面与全息分流课表,右侧则并排显示着最新的“观察名单”:算上第一节课当场取下神经接口环的十一人,以及下课后重试失败的两人,观察名单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十三个名字。
下午四点三十分,全校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陆续放学离校,赵敏留在302教室里,把四十二副使用了一整天的非侵入式神经接口环从桌面的感应槽里一一取出,装进专用的防磁回收盘里。
回收盘是标准制式,一盘正好卡入六副接口环,四十二副接口环装了满满七盘。
赵敏端着这七盘接口环,穿过走廊,刷卡走进了位于教学楼一层西侧的县中学设备室。
学校资产管理员已经在设备室的主控台前等着了。
赵敏走到中央的母机感应柜前,将七只回收盘逐盘推入底部的总感应槽内。
咔嗒七声轻响,感应槽锁扣闭合,设备室的资产管理终端立刻启动自动清点程序,绿色的扫描光束从七只托盘上方一掠而过。
不到两秒钟,终端主屏幕上跳出了今日的完整清点与运行日志:
应收四十二副,实收四十二副;本日使用四十二人次;神经不适十一次;观察名单十三人;第四台节点仍待升级。
资产管理员核对了一遍实收数量,在交接栏上按了确认,随后抬头看向房间中央,“赵老师,四点三十五了,厂家的远程服务席已经在线等候了,我现在切进来?”
“切进来吧。”赵敏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站定。
资产管理员按下通讯接通键,一道高分辨率的全息投影光束从设备室顶部的阵列打下,厂家远程服务席的值班工程师以全息像的形式接了进来,稳稳地投在设备室中央的空地上。
全息像里的值班工程师没有多余的寒暄,先调出后台协议界面,用清晰标准的语速报出三项前置核验状态:
“洞口一中设备室你好,这里是启明教育装备公司远程服务席。贵校八台启明-Ⅳ型节点的五年服务合同当前在有效期内,星海专网远程诊断通道连接正常,针对贵校第四台节点的神经驱动固件新版本补丁,已于十分钟前完整推送到本地缓存区,目前处于挂起状态,等待校方授权。”
赵敏走上前,抬起右手手腕,将自己绑定了教师认证权限的个人终端对准全息交互区,用神经签名点击了“授权”按钮。
授权指令下达的瞬间,母机柜里的第四台节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面板上的待机光闪烁起来。
整整四十秒内,固件覆写与底层硬件校验一气呵成,第四台节点顺利完成重启。
主控屏幕上,第四台节点状态栏右上角那个挂了一整天的黄色三角符号彻底消失,跳转成了与其他七台完全一致的常亮绿色。
远程服务席的工程师盯着自己面前的遥测分屏,等了五秒钟,待自检波形彻底拉平后,又向赵敏和资产管理员报出了一串最新读数:
“固件升级完成,现通报重校准参数:光子场相位一致性已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八组接口的神经基线漂移回落至零点二到零点三微伏;底部超导供能接口锁定正常。”
报完核心参数,服务席工程师翻过一页后台监测日志,特意抬头提醒了一句:“另外,我们在调取贵校今日全天供能曲线时发现,贵校教学楼的楼宇母线在晚间负载高峰时段,仍有百分之八点七的瞬态电压跌落。虽然在节点的超导冗余容限之内,但为了保障长期满载寿命,建议贵校在申报下一批设备时,同步申请加装一组超导缓冲模块。”
赵敏认真听完,立刻在设备室的资产运维终端上调出第四台节点的日常维护日志,在底部的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地敲下一行字:“已报总务处,列入下一批申请”。
赵敏与资产管理员完成了最后的签退手续,远程服务席断开全息连接。两人先后走出房间,设备室厚重的防尘气密门缓缓合拢。
门外的走廊墙壁上,嵌着一块实时显示库房状态的资产终端副屏。
此刻,屏幕上那八台启明-Ⅳ型神经教学节点的状态栏,已经整整齐齐地全部变成了绿色的“在库-已培训-已升级”。
在第一台节点的电子资产页最上方,正端端正正地挂载着赵敏等人的教师认证证书摘要:培训时长十六学时,全校共二十九人通过考核,主责教师证书编号“湘教神-2047-0317”,证书有效期三年。
傍晚六点整,北京,教育部教育督导局数据大厅。
大厅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由无缝拼接的超大幅面光子显示阵列构成,数百组来自全国各个省份的教育专网实时数据流,正在深蓝色的背景幕墙上无声地滚动汇聚。
督导员郑澜站在三号督导台前,抬起手,将刚刚汇总完毕的“全国重点中学开课首日看板”调到了正中央的主视野区。
巨大的看板顶部,三项全局核心指标以醒目的白色字体悬停:
截至今日十八时,全国首批直发神经教学节点的开课学校共计一万一千所;全国设备平均到位率百分之六十一;开课首日参训学生全息接入的神经不适率平均为百分之七点三。
郑澜的目光往下移了一格,落在了分省统计栏的湖南省数据行上。
屏幕上显示,该省的节点到位率仅为百分之五十八,比全国平均水平低了整整三个百分点。
旁边坐着的一名不具名数据员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将该省的下辖地市与县级热力分布图放大推送到了副屏上。
郑澜抬起手,在大屏的分县地图上精准地点开了邵阳市下辖的洞口县区域。
在周围一片代表设备基本配齐的浅绿色区块中间,该县一中所在的地图轮廓呈现出明显的浅灰色,上方浮着一行系统自动核算生成的红色批注小字:“节点缺口四十四台”。
郑澜盯着那个“缺口四十四台”的标注看了好几秒,又调出该校今天下午刚刚同步上来的“湘教采-0714”号增补申请单和那份十三人的观察名单扫了一眼。
两千万太空产业人口与后备乘员的定向选拔是个长达十五年的工程,第一批政审与心理测评合格的生源已经进了教室,但基层硬件的缺口依然醒目。
她收回目光,拉过面前的督导终端,点开每日呈报给部党组与星委会教育协调办的简报编辑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干脆利落地敲下了三行结论:
课程可用。
节点不足。
建议下一批优先船坞技校与特区子弟学校。
写完这三行字,郑澜签上自己的权限码,点击提交归档。
大厅里的冷光源恒定地亮着,数据员们在各自的席位上安静地核对着晚间归档流水。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郑澜面前的督导终端忽然闪过一道高优先级的红色光斑。
课程教材发展中心通过内网专线,直接推送了一条加急通知到她的终端主界面上:
“高一必修课第七单元《文明与断层》暂缓下发,待审定,原因代码‘内容复核-03’。”
郑澜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也没有向身旁的数据员询问半句。
她只是抬起右手,在终端界面上调出各省教育督导员的内部通讯群组,选中这条通知,直接点击了全员转发,转发时没有加任何说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