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庋虎蹲下去,又拨了拨桶里的青蟹。
“蛏子两块五,青蟹嘛——”他拎起那只最大的,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嗯,这几只都是膏蟹。大个的,我给你按二十五一斤。小点的嘛,二十一斤。”
张生没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王庋虎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抬起头:“怎么?嫌少?”
张生撇了撇嘴:“庋虎哥,你还真是个枵鬼。”
王庋虎一听这话,眼睛瞪起来:“嗨——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我这可是高价了,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谁家收膏蟹能出这个价?”
“庋虎哥,”张生也不急,慢悠悠地说,“虽然我没卖过,但我也听说过,这玩意在城里可是六十多一斤呢。你这给我砍一半还多,可别糊弄我。”
王庋虎手上动作一顿。
他看着张生,眼神里有点意外——这小子,怎么知道城里卖什么价?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把手里的青蟹放回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说的那是城里卖价,”他说,语气理直气壮,“我收了货,不得送到镇上?镇上批发商再倒一手,送到城里,不得再加价?人家城里饭店不要挣钱?这里头多少道环节你算过没有?”
张生没被他绕进去。
“那也不能差这么多,”他说,“四十几的蟹,你给我砍到二十几,庋虎哥,你这是把我当小孩糊弄。”
王庋虎被噎了一下。
他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张生。
这小子今天确实不对劲。不光能挖到货,还懂行情?
“那你说多少?”他问。
张生想了想,报了个数:“大的四十,小的三十五。”
“嘶——”王庋虎倒吸一口气,烟差点呛着,“你这也太狠了!现在什么季节?膏蟹还没到最肥的时候呢!你这几只我看了,是膏蟹不假,但膏满没满还两说!”
“满不满你刚才不是看了吗?”张生不紧不慢地说,“庋虎哥你收这么多年货,眼睛比秤都准,你看不出来?”
王庋虎又被他噎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行,咱也不绕了。”他抬起头,“大的三十五,小的三十。就这个价,不行你就自己去镇上卖。但我跟你说,镇上那帮人比我还黑,你头一回卖货,人家不压你价才怪。”
张生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青蟹。
又抬头看了看王庋虎。
王庋虎也不躲,就让他看。
过了几秒,张生点点头:“行吧,就这些。”
王庋虎脸色松快了些,正准备蹲下接着看货,张生又开口了。
“那蛏子呢?”
王庋虎动作一顿。
“蛏子刚才不是说了吗?两块五——”
“庋虎哥,”张生打断他,指着桶里那些蛏子,“你睁眼看看,我这可都是大号的。你拿起来掂过,个头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两块五收大号蛏子,你出去问问,这话你说得出口?”
王庋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看了看桶里的蛏子。
确实,个头都不小。
他又看了看张生。
这小子,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跟他磨到底了。
王庋虎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了。”他摆摆手,“大号蛏子,我给你按六块五,行了吧?”
张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行。”
王庋虎冲棚子后面喊了一声:“拿秤来!”
里面应了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杆老式杆秤,秤砣黑漆漆的,秤杆磨得发亮。少年把秤递给王庋虎,又跑回去,拿了两个空筐出来。
王庋虎接过秤,把蛏子从桶里倒进筐里,一秤一秤地过。
“蛏子,二十三斤半。”他报完数,拿个本子记上。
然后开始称青蟹。
他把青蟹一只一只从桶里拎出来,绑着的布条还没拆,挨个过秤。
“最大的这只,两斤一两。这只一斤八,这只一斤七,这只一斤六。”他抬起头,“青蟹总共七斤二两。”
他又看了看张生,这回眼神里没那么多怀疑了,倒是有点别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膏蟹,大的一只,按三十五算,两斤一是七十三块五。这三只小的,按三十算,总共五斤一两,一百五十三。”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划拉,“蛏子二十三斤半,六块五,一百五十二块七毛五。”
他抬起头,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膏蟹二百二十六块五,加蛏子一百五十二块七毛五,总共三百七十九块二毛五。”他顿了顿,“我给你凑个整,三百八。”
张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三百八。
一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跳了一下。
王庋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
“拿着。”
张生接过钱,低头看了看。
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他也没细数,直接折好,揣进裤兜里。
“谢庋虎哥。”
王庋虎摆摆手,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
“行了,下回有货再来。”他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抽了一口,“不过你小子今天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能挖到货,还会讲价。”
张生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王庋虎在后面喊了一声,“那个绑蟹的布条,是你背心?”
张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二狗。
二狗光着上半身,正咧嘴乐。
“是他的。”张生说。
王庋虎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桶里那些布条,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去吧。”他摆摆手。
两人走出收购站。
走出去十几步,二狗突然蹦了起来。
“三百八!哥!三百八!”他光着上半身在码头上蹦,差点撞着一个扛渔网的,“咱一天挣了三百八!”
张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住他。
“行了行了,别蹦了,人都看你呢。”
二狗停下来,但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
张生看着他那样,也有点想笑。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出一半,递给二狗。
“拿着。”
二狗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钱,愣住了。
“哥,你这是干啥?”
“分你一半。”张生说,“咱俩一起挖的,一起抓的,当然一起分。”
二狗没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看张生,表情有点复杂。
“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要那么多。”
张生愣了一下。
“要不是你带着我,我也挣不到这个钱。”二狗说,“地方是你找的,货是你发现的,我就跟着跑了几步路,帮你拎拎桶。我拿一成就行了。”
他说着,伸手从那沓钱里抽出几张,数了数,拿了三十块。
“够了。”他把钱揣进兜里,咧嘴笑了笑,“够我买件新背心了。”
张生看着他,没说话。
上辈子,二狗也是这么个人。从来不争,从来不抢,给他他就拿着,不给也不要。跟了他一辈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也没抱怨过一句。
张生把钱收回来,揣进兜里。
“行,”他说,“那走,去镇上。”
二狗眼睛一亮:“去镇上干啥?”
“给你买背心。”张生说,“再买点赶海的工具。”
二狗一听,乐得又蹦了一下。
“走走走!”
两人顺着码头往外走。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二狗在叨叨:
“哥,你说买个啥颜色的?白的还是蓝的?要不买花的?我看见有人穿花的……”
张生没理他,只管往前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