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刚说完就看见的是台阶下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
禁军的制式甲胄,深蓝色战袄外罩黑色犀皮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血泊,边缘已经开始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街边被踩烂的菜叶和打翻的香油气息,搅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第二眼看见的是李一正。
他站在台阶上,浑身是血。左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约莫两寸,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往下淌,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放射状的血点。右手里攥着另一把刀,刀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在刀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啪地落在地上。他的脸上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哪是刺客的血,额头青紫肿包鼓得老高,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
“殿下!”老刘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跄着扶住他,血从老刘的指缝里渗出来,把肩头的衣料染得透湿。
赵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但她没有慌。她在北境边城待过,见过城破之后的巷战,见过伤兵营里成堆的断肢,见过丈夫在死人堆里被抬回来。这场面还不足以让她乱了方寸。
她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尸体、台阶上的伤者、街面上四散奔逃的百姓,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灌进肺里,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都别愣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利落地切过嘈杂的空气。院子里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家丁们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她开始下令。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
“管家,你带三个人守住刺客的尸体。谁都不许碰,不许翻动,不许盖布,不许靠近三步之内。所有人退到三圈以外,等着锦衣卫来接手。要是有人动了现场的东西,我拿你是问。”
管家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四个人的腰刀同时出鞘,刀刃在日光下齐刷刷地闪了一下。他们分四个角站在尸体旁边,面向外,把尸体围在中间。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却挺得笔直,当年也是跟着老侯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死人见得多了,但皇子的血还是头一回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狰狞的面孔,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老刘,你带两个人去街口,把围观的人都拦下来。不许放走一个,有硬闯的,先扣下再说。”
老刘咧嘴应了一声,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狰狞。他从家丁里挑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大步朝街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了一路,但那只握刀的手稳得像块磐石。
街上的人还没散干净,几个胆子大的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还有人蹲在墙角后面探头探脑,老刘一声暴喝,“都给我站住!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一律不得离开!”,他喊的是“锦衣卫”,因为这比“安武侯府”更能吓住人。
果然,几个想溜的立刻停住了脚步。
“小翠,你腿快,现在就跑。去杏林街把钟老大夫请来,告诉他是我赵氏请人,让他把金疮药和解毒散都带上,一样不许少。他要是不在家,就去他出诊的地方找,找到了直接拖来。”
小翠应声就跑。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个子不高,腿却快得很,裙摆甩得像一面小旗,眨眼工夫就消失在街角。她跑过翻倒的货摊和满地的烂菜叶,跳过一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布鞋底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剩下的人分成两拨,前门四个,后门四个。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就算是宫里来了人,也得先通报再放行。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家丁们齐声答道,然后迅速散开,各就各位。前门的四个家丁一字排开,后门的四个也各自站定,整个安武侯府像一台被瞬间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卡进了该在的位置。
赵氏这才走下台阶,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下来。她从袖中抽出随身的帕子垫在手指上,拨开刺客的领口看了看。禁军的犀皮甲是真的,铜扣的位置、皮甲的暗纹、内衬的缝线,都对。战袄的深蓝色也是标准的禁军染制,浆洗得板正,针脚密度符合军制。
但她把刺客的右手翻过来,看到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时,眉头皱了起来。茧子厚得不正常,训练有素的禁军要用刀,虎口自然有茧,但那是握长刀磨出来的,茧面扁平,分布均匀。
这个人的茧子集中在虎口内侧和拇指根部,厚得像一层硬壳,是常年握短刀、匕首一类轻短兵刃的人才会磨出来的。禁军不练短刀。禁军的标配是腰刀和长枪,短刀不在正式训练课目里。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者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刻,不是军人在战场上赴死时的坦然或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惊愕、恐惧和不甘的狰狞。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接下刺杀任务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失手就死的准备。死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一丝从容,至少应该是咬着牙的,而不是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这个人不是一个真正的禁军。
她站起身来,把沾了血的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帕子上沾的血还没干透,透过丝绸的纹理渗出一丝温热。
“抬进去的时候托住他的后背,别碰那把刀。动作轻,节奏稳。管家,现场交给你,我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那具尸体。”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托起李一正的后背和腿弯。其中一个人刚碰到李一正的肩膀,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很低,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闷钝感,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刮了一下。
几个家丁对视一眼,手上的力道不约而同地又轻了三分。
他们托着他跨过安武侯府的大门槛,血从担架的缝隙里往下滴,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