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一月一日。南京。
这一年注定要被载入史册——不是因为它将被记住,而是因为它太冷了。
气象记录后来写:1929年12月到1930年1月,长江流域经历了一次五十年不遇的极寒冬。南京一月的平均气温在零下两度到五度之间,比往年低出一截。可那天没下雪。前几天下过的雪还积在屋檐上,太阳出来了,风不大,但冷得很干脆。
桂花树已经被刘姨用草帘子罩起来了,怕冻坏了来年不开花。雪落在罩子上,厚厚一层,像蒙了被子。老周一早就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在青石板路面上,沙沙的。刘姨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鸡汤咕嘟咕嘟冒泡,黄酒炖的鸡,用枸杞点了红,是扬州人的老规矩,订婚图个红红火火。
壁炉烧得旺,暖气片也烧得足足的,客厅里暖得像春天。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汽,把外头的严寒隔开了。汪昭站在二楼卧室窗前,用指头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水汽被划开一道,露出外头灰白色的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黄金戒指。素面的,光光亮亮的。
今天她订婚。
楚材就在一楼书房。这种感觉真奇妙。
汪昭换好衣服下楼。暗红色呢料大衣,收腰,下摆微微撑开。里面是黑色羊绒衫,柔软贴服,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珍珠项链——汪母送的,圆润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半身裙是黑色厚呢的,配着大衣,利落不拖沓。她化了一个淡妆,白嫩修长的手指上,那枚钻戒终于戴上了。黄金戒指在另一只手上。美人衬着这些俗物,俗物也生动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扶手。
客厅里,楚材和杨立仁正坐着喝茶。杨立华坐在对面,今天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耳垂上只戴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扣。
三个人听到楼梯响,同时抬头。
汪昭从楼梯上走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汪小姐。”杨立华先站起来。
“杨小姐。”汪昭笑着走过去,“立仁常说他妹妹比他好看,今天见了,才发现他难得说了句实话。”
“他嘴里能有什么实话?”杨立华笑了。
杨立仁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他捻灭了烟,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子。楚材没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汪昭在杨立华旁边坐下。刘姨端了新沏的茶上来,茶汤碧绿,热气袅袅的。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杨立仁说起上海最近政局不稳,楚材听着,偶尔应一声。
此时的南京,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
1927年后,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表面上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但各地军政力量仍盘根错节。北方尚有旧势力残存,西南、西北亦各有军阀势力。经济在恢复,秩序在重建,但不稳定的暗流仍在涌动。
杨立华插了一句:“三全大会刚开过,中央的步子不会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汪昭从她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担忧,是观望。杨立华的职位不低。她是从莫斯科留学回来的国民党左派,时任国民政府中央监察委员,代表着党内一股改良力量,又和宋庆龄素有往来。但在那个圈子里,她始终没能进入决策层。国民党需要她这样的进步女性来做点缀,却也仅止于点缀。
楚材看了杨立华一眼,没接话。他端茶杯时,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精钢表带。汪昭注意到杨立华的目光在楚材手腕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老周放下扫帚,快步穿过院子去开门。
汪昭站起来。“我爹娘来了。”
汪父走在最前面,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挺得直。汪母跟在后头,藏青色旗袍外罩了件厚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皮包。大哥汪明远穿着深灰色西装,羊绒围巾搭在肩头,嘴里呼着白气,搓着手进了院子。“南京比上海冷多了。”大嫂抱着继安跟在后面,继安穿一件大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乌溜溜地转,兴奋得很。二哥汪明诚走在最后,一身军装,大衣没扣,腰里别着一把左轮,枪柄磨得发亮。他比上次回来又黑了不少,颧骨更高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沉,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像在打量目标。
老周接过汪父手里的包,刘姨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刘姨的声音带着扬州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继安被大嫂抱进屋,暖气一烘,脸蛋更红了。他看着满屋子人,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啊啊”叫起来,小手拍着,想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杨立华站起来,走到继安面前,弯下腰。“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呀?”
继安看着杨立华,不叫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然后伸出手,要她抱。
杨立华把继安接过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冲大嫂笑笑。
“这孩子,见谁都亲。”大嫂笑着说。
楚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汪父面前。“伯父,伯母,路上辛苦。”
汪父摆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又不远。”
楚材转身向杨家兄妹示意。“伯父,这是杨立仁,中央党部的同事。这是他妹妹杨立华,国民政府中央监察委员。”
汪父伸出手,和杨立仁握了握。“杨先生,久仰。”
“伯父客气了。”
大哥站在旁边,目光从杨立仁转到杨立华,又转回来。“杨家一门双杰。立仁兄在党部独当一面,立华小姐在监察院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顿了顿,“都是国之栋梁啊。”
杨立仁拱了拱手。“汪大哥过誉了。我们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杨立华抱着继安,朝汪父微微点头,落落大方。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二哥身上。他站在沙发旁边,军装熨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左轮枪柄上的磨痕在灯光下反着暗光。她注意到他肩上的军衔——上尉。还有他的沉默。所有人都在说话的时候,他只微微侧头,目光从门口扫向窗户,又收回来,像在丈量距离。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杨立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继安的背。
汪父环顾了一圈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目光在楚材和汪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有数。今天订婚,是喜事,也是大事。往后他们好好过日子,我们就安心了。”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繁文缛节。
汪父说完这句,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楚材从茶几上拿起那本蓝绸面的订婚书,翻开,念了一遍上面的证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汪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楚材一眼,又低下头去,把茶杯放了回去。
杨立仁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订婚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大哥也签了。汪父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递给汪母,方蕙签了,手有点抖。她把笔放下,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杨立华怀里滑下来了,扶着茶几腿站着,仰头看着订婚书上陌生的字迹,伸出手想抓,被大嫂轻轻按住了。他不乐意,蹬了蹬腿。
汪昭和楚材最后签名。两个人并排坐着,在两张订婚书上各自写下名字。汪昭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楚材一眼。他也刚写完,正在吹墨。
照相馆的师傅是上午就来了的,带着一架大画幅相机,用黑布蒙着,架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调了很久的光,这会儿才搬动机位。
老周帮着他把客厅的沙发挪开了一些,腾出一块空地。刘姨从楼上搬下来一把椅子,给汪父坐。师傅钻进黑布里看了一眼,又探出头来,把椅子往左挪了半寸,再钻进去看。
“好了。不动了。”
汪母站在汪父旁边,大哥大嫂站在后面,大嫂抱着继安。二哥站在大哥旁边,腰背挺得笔直,军装熨得服帖。楚材站在汪昭旁边,杨立仁和杨立华站在另一侧。
师傅从黑布里钻出来,捏着皮球快门线,喊了一声“看镜头”。
继安不看。“继安,看这里。”大嫂拍了拍他的脸。他还是不看。
汪昭弯下腰,把自己的手伸到继安面前,晃了晃手上的钻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钻石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亮晶晶的。继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伸手要抓。汪昭缩回手,笑了。
师傅按下快门。咔嚓一声,镁光灯闪了一下。
家人拍完,师傅没有收拾相机。他看了一眼楚材和汪昭,问了句“两位新人要不要也拍一张”。楚材看了汪昭一眼,汪昭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到窗前。师傅把椅子撤了,让他们并排站着。楚材的手垂在身侧,离汪昭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师傅又从黑布里探出头。“靠近一点。”
汪昭往楚材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后来照片洗出来,汪昭看了很久。楚材站在她旁边,腰背挺直,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她倾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姨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开饭了”。大家站起来,往餐厅走。
屋里暖气烧得足,桌上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汪父端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昭儿和楚材的好日子。”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们年纪大了,说不动什么漂亮话。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以后能互相理解,互相尊重。过日子不是做生意,不是谁赚谁赔,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他看了看汪昭,又看了看楚材,“来,干杯。”
吃完饭,客厅里热闹起来。继安简直忙坏了。他从楚材腿上滑下来,跑到汪父那里叫了声“爷爷”。汪父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汪父的脖子不肯撒手。大嫂把他抱走了,他又跑到杨立仁那边去,绕着茶几转了两圈,最后被杨立华拦住了。
“这孩子,跟谁都亲。”大嫂笑着说。
杨立华抱着继安在沙发上坐下来,任他在怀里蹭来蹭去,也不嫌烦。她轻声说了一句“小孩子好,什么都不用想。”
方蕙拉着汪昭的手进了二楼的卧室,把门关上。
方蕙从皮包里摸出一张银行折子,递给她。“这是我和你爹和你大哥的一点心意。你现在和小楚成家了,虽然只是订婚,但手里没钱不行。订婚之后,一些人情往来你就要帮着小楚处理了。手里有粮,心不慌。”
汪昭低头一看。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她没有推辞。不是不想推,是推不掉。母亲的眼神很平,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她点了头,把支票收好,眼眶发热。她抱住了母亲,把脸埋在她肩上,用扬州话轻轻喊了一声“娘”。
方蕙也红了眼眶,拍了拍她的背。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几年前我的女儿还是在我膝头撒娇的娇娇,如今就要成家了。”她顿了顿,“那位杨小姐,你跟她熟不熟?”
汪昭愣了一下。“立华?今天第二次见。”
“她人怎么样?”
“挺好的。留过洋,在监察院做事,人也和气。”
方蕙看了女儿一眼。“那你觉得,她跟你二哥——”
“娘。”汪昭打断了她,“你别乱点鸳鸯谱。这种事得两边都看中了才行。我看立华小姐对二哥没有那种意思。立华小姐是进步女性,她的感情应该由她自己做主。”
方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二哥那个性子,也不指望他自己找。”
汪昭笑了笑。“他的事,让他自己去操心。您别管了。”
方蕙点了点头,最终没有再说别的。她拉着汪昭的手,“行了,下去吧。客人们还在。”
母女俩下了楼。汪昭招呼大嫂和立华上二楼小客厅坐坐。
楼下,男人们围着茶几坐着。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头版刊着三全大会闭幕的消息。那张照片汪昭看过,第三排靠右,是楚材。现在照片里的人就坐在她家的客厅里,把那张报纸从桌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不谈这个。”他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杨立仁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借题发挥起来。“楚材这个人哪,也就汪小姐受得了他。他在办公室那张脸,能去当门神。”
楚材没理他。汪父在对面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偶尔问一句“南京的局势怎么样”“中央党部忙不忙”。楚材一一答了,用词短,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大哥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嘴,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行情、税收,和楚材不在一个频道上,但两边的对话倒也没断开。
二哥坐在最边上,军装没脱,大衣也没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楚材和杨立仁说话的时候,他不插嘴。汪父问楚材话的时候,他也不插嘴。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沾一下唇又放下。楚材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二哥最近在哪个方向”。汪明诚把茶碗搁下,“刚换防,还在等调令。”没细说,楚材也不追问。
杨立华坐在二楼小客厅里,手里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沙发没有棱角,坐在这里的人不会分谁在上首谁在下首。长沙发宽大,矮靠背,座深很深,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难得地放松下来。
“这个沙发真好。”她把茶杯放下,“哪里做的?”
“南京的一个师傅,手艺不错。你要的话,我把师傅介绍给你。”
大嫂在旁边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条条摘干净,递给汪昭。
“大嫂,你自己吃。”
“你吃。今天你是主角。”
下午三点,汪家人准备回去。
大哥走到院子门口,从车里捧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铜牌。汪父接过来,站在门廊下,看了看门柱上楚材先前看好的位置。
“安澜居。”他念了一遍,“安澜,平安无波。你们两个,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楚材从他手里接过铜牌,扶着按在门柱上。老周拿着锤子,看了汪父一眼。汪父点了点头。老周敲下第一锤,铜牌震了一下,红布滑落了半边。第二锤,第三锤。铜牌钉稳了。
汪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安澜居。她想起楚材的结局,想起那些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她看向满院子的人。父亲站在门廊下,手背在身后,看着门柱上那块铜牌,风吹着他花白的鬓发。母亲站在他旁边,用手帕擦眼角。大哥正在逗继安玩,继安伸着手抓他的领带。大嫂在旁边笑。二哥站在车门旁边,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杨立仁和杨立华站在台阶下,杨立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杨立华仰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想:会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
送走汪家一行人和杨立仁、杨立华,已是下午。老周关了铁门,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红纸被踩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楚材坐在沙发上,汪昭窝在他旁边。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羊绒衫。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壁炉里的柴噼啪了几声。
“明天我让人把订婚的消息登个报。”楚材说。
汪昭点点头,没多问。她想起了报社里可能出现的那些小方块铅字——订婚启事,印在报纸中缝里,格式大都差不多,主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的名字列在上头。不是给他们自己看的,是给一整个南京城看的。
“对了,”汪昭抬起头,“你让人多买点喜糖。”
“干嘛?”
“分给我的同事。”
楚材看着她,没说话。
“王女士叨叨多少回了,再不给她喜糖,她该嘀咕了。”
楚材想了想。“好。”
说完,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天快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汪昭觉得痒痒的,想推开他,又起了坏心思,伸手去挠楚材的痒痒。楚材穿得厚,他坐着让她挠了半天,表情纹丝不动。汪昭有点尴尬,挠了挠自己的鼻子。
楚材叹了口气。
他起身,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坐回她身边。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小臂。他张开双臂,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
“来吧。”
汪昭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过去,在他腰上、肋下到处乱挠。楚材终于绷不住了,闷哼一声。汪昭一边挠一边笑着喊:“家里以后谁做主?”
楚材头发乱了,衬衫歪了,眼镜都快滑下来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两只手都被他攥在掌心里。
“你做主。”他的声音有点喘。“都听你的。”
汪昭没再动。她伏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壁炉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楚材。”
“嗯?”
“我今天好开心。”
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我也是。”
晚上,汪昭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暖气片烧得足,被子软软的,她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清醒。
她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楼。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楚材已经换好了睡衣,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门正在铺行军床的被子。床很窄,铺着一张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这位秘书长的生活作风,在这间书房里毫无保留。
他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怎么了?”
“上楼睡觉。”汪昭说完,一扭头上楼。
楚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铺到一半的行军床,叹了口气。被子被他叠回了原样,像做了个无用功。他关灯,关了书房门,跟着上了楼。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汪昭窝在被窝里,面朝窗户,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被子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有耳朵露在外面,红红的,不知道是暖气烘的还是被子里闷的。
楚材走到床边,站了几秒,轻轻掀起被角。“别闷坏了。”
汪昭没动。
他躺下来,把被子盖好,从背后把人揽进怀里,指腹在她腰侧按了按。“睡吧。今天有点累了吧?我好几天都睡行军床,腰酸得很。”
汪昭转过身看着他说,“今天好好睡吧。”
汪昭翻了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元旦假期你都陪我?”
“都陪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旋,声音闷闷的。
“睡吧。好好睡一觉。”
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慢。就像哄孩子入睡。汪昭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路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被草帘子罩着,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雪会不会积得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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