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南京的法桐绿了。
汪昭早上到办公室,照例先翻报纸。第三版,东北的消息占了不大不小一块。她扫了一遍,把报纸折了塞进抽屉。
李女士敲门进来送稿子,看到她的动作,问了一句:“组长,最近老看东北的新闻?”
“随便看看。”汪昭接过稿子,“这章例题不行,数字太大了,小学生算不明白。让陈女士把数字改小一点。”
李女士接过去,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有。”李女士笑了笑,“就是看您最近好像有心事。”
“春天犯困。”汪昭翻开下一份稿子。
李女士走了。
汪昭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窗前那棵法桐绿了,去年冬天还是光秃秃的,现在满枝嫩芽,风一吹晃来晃去。她看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上海那边的号码。
方蕙接的。
“妈。”
“昭昭?今天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没什么。最近忙不忙?”
“忙什么,老样子。你爸今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聪聪了。”
汪昭握着听筒,顿了一下。“妈,最近上海那边还太平吧?”
“太平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租界那边最近人多,杂。”
方蕙笑了。“你爸天天在家,我又不怎么出门。能有什么事?”
汪昭想说“囤点粮食吧”“药箱看看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只会让方蕙觉得她瞎操心。
“聪聪说想外婆了。”汪昭说,“等放假了带他回去。”
“行,来吧。我给他做桂花糕。”
挂了电话。汪昭坐在桌前,拿过刚才那本稿子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下午下班,汪昭顺路去了趟菜市场。
汪昭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就是想去看看。菜市场人多,吵吵嚷嚷的,卖鱼的吆喝,买菜的大妈讨价还价。她站了一会儿,买了把青菜回来了。
到家聪聪已经放学了。趴在地板上画画,彩笔摊了一地。
“妈妈!你看我画的!”聪聪举起画纸。
画上一条河,河上有几艘船。河边画了一排房子,歪歪扭扭的。
“这是什么?”汪昭问。
“上海。外婆家。”聪聪指了指河边的房子,“这个是外公外婆的房子。”
汪昭看了两秒,蹲下来。“聪聪,你还想去外婆家吗?”
“想啊。外婆给我做桂花糕。”
汪昭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去厨房了。
刘姨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她进来,说太太,今天回来得早。汪昭嗯了一声,把青菜放在水池里。
“太太,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您看着不太精神。”
“没有。就是没睡好。”
刘姨没再问了。
晚上楚材回来得不算太晚。八点多,聪聪还没睡,正趴在茶几上搭积木。楚材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聪聪搭积木。
“爸爸,你看我搭的。”
聪聪站起来让楚材看。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比前几天的稳了一点。
楚材看了一眼。“屋顶歪了。”
聪聪看了看,把左边那块积木往里推了推。楚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聪聪喊困了,刘姨带他去洗漱。客厅里安静下来。
楚材靠在沙发上,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报纸。翻到前两天的一张,停了一下。
“你最近看东北的新闻?”楚材问。
汪昭从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随便看看。”
楚材把报纸叠了放回去。“看了有什么用。”
“看看又不少块肉。”
楚材没接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聪聪从洗手间跑出来,穿着小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汪昭拿了条干毛巾,把他拉过来。
“头低下。”
聪聪低着头发,汪昭给他擦。他乖乖的,等他擦完抬起头,说妈妈我要睡觉了,汪昭说去吧。
聪聪跑到楚材面前。“爸爸晚安。”
“嗯,晚安。”
聪聪又跑回来,在汪昭脸上亲了一下,跟刘姨上楼了。
十点多,聪聪房间的灯已经灭了。汪昭洗漱完躺下来,没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楚材推门进来,换了睡衣,关了台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东北那边,”汪昭说,“日本人最近动作大吧?”
楚材没答。
“报纸上说关东军在搞什么‘三年肃正’,调了一个师团,东边道那边。”
楚材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但汪昭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消息倒是灵通。”楚材说。
“报纸上都写了。”汪昭说,“第三版。不大一块。”
楚材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
“华北也增兵了。”楚材的声音很低,“中国驻屯军,从一千七百多人加到五千七百多。丰台那边也在增。”
汪昭没说话。她知道丰台,北平西南,离市区不远。
“北平的二十八军就在旁边,”楚材说,“隔三百米。”
汪昭听着,没问,没接。
“这仗,”楚材顿了一下,“快了。”
华北增兵,东边道讨伐,三年肃正。“兵已经在你家门口了”这件事,楚材每天比她知道得更早、更多、更精确。
汪昭想起聪聪的小脸,想起下午去菜市场看见的那些人,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一想到这,汪昭就睡不着,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