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周青已经等在安澜居的客厅里。
汪昭拎着箱子下楼,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齐耳,穿一身深灰色半旧旗袍。坐在那里不喝茶也不翻报纸,腰背挺直。
看到汪昭下来,她站起来。
“太太,周青。”
“楚材跟你说了?”
“嗯。路上跟我走就行。”周青接过汪昭手里的箱子。
汪昭没多问。楚材办事,她不用问。
民生公司的船,普通舱。
舱室不大,两张铺,一张小桌。周青先进去扫了一眼,打开窗户通风,又把床铺拍了拍,才让汪昭进来。
“太太,船程得几天,东西放下铺,稳当。”
汪昭把箱子放好。船还没开,舱外码头上人声嘈杂。
周青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茶回来,一杯给汪昭,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窗边慢慢喝。她不怎么说话,汪昭也不主动找话。
汽笛响了三声。船动了。
路上走了七天。
中间停靠安庆、九江、汉口、沙市、宜昌。
过了宜昌,江面窄了。两岸的山越来越近,江水变急,船走得比前几日慢了不少。汪昭晕了两天船,周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瓶姜片,让她含着。
“你来过重庆?”汪昭靠在铺上。
“来过。”
“你是重庆人?”
“嗯。”
没再说话了。汪昭没问她怎么会到南京,怎么进的中统。周青也不会说。
第七天下午,船到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多,扛包的、拉车的、接人的,喊声一浪一浪的。周青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稳,穿过人堆。汪昭跟在她后面。
上了码头,周青叫了一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个地名。
车子上了坡,走到一处安静的街上停下。周青领着汪昭进了一家旅馆,不大,三层楼,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
周青她先进房间检查了一遍,出来才让汪昭进去。
“太太,先歇一下,明天再出门。”
汪昭这次来重庆很低调。出发前只跟周处长打了个招呼说要请假,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南京。周处长倒也没多问,流程走得很顺。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周青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回来。
“太太,可以出门了。”
汪昭点点头。她提前联系好了一位中间人,姓廖,还有一位邝律师。
廖先生带她们先去了花溪河畔。
风景确实好。河水清,两岸绿树成荫。几处宅院掩在树丛里,白墙灰瓦。
汪昭走了一圈,问了地价、权属、交割时间。廖先生一五一十答了。
回到廖先生跟前,她想了想,说:“再看看别处吧。”
廖先生问:“太太觉得不合适?”
“也不是不合适。”汪昭说得慢,“就是觉得这边太透了。河对岸一眼看过来,什么都看得见。我家里人来度假,还是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廖先生点了点头。“那明天去南泉看看?”
“行。”
回了宾馆,周青问:“太太,花溪那边不行?”
“风景是好的。”汪昭换了鞋坐下,“但你看那个地势,河边平平的,没什么遮挡。真要是...”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周青也没追问。
第二天,廖先生带她们去了南泉。
地势依山傍水。一座山环过来,把一片平地兜在怀里。山坡上有竹林,风一吹沙沙响。
汪昭站定看了一会儿。
“这边比花溪安静。”她说。
廖先生笑了笑:“南泉这边开发得晚,不像花溪那边铺子多、人也多。来这边买地的,大多图个清静。”
“现在地卖出去的多吗?”
“不少了。好些地块都已经有人定了。”
汪昭点点头,没问是谁买的。廖先生也不会说。但她心里有数,无非是南京和上海的那几位。
她又走了两块地,停在一处靠山坡向南的平地前。四周有山,竹林挡在侧面。
“这块多大?”
“一亩四分。旁边的有人定吗?”
“没有。”
汪昭又看了看周围。“行。就这块。”
第二天,邝律师带着拟好的合同来了。
他把合同逐条念给汪昭听。权属清楚,四至分明。
汪昭问了一句契税怎么算,邝律师报了数。
“以后过户给子女,怎么走手续?”
“直系亲属可以走赠与,税率另算。”
汪昭没再多问,接过笔签了名。
周青站在旁边看着,接过合同收好。
地买完了,还要盖房子。
汪昭没急着回南京。她通过邝律师找了个工程队。工头姓许,本地人,说话嗓门大。
汪昭把图纸拿给他看。一层平房,不要楼,简单结实。
许工头看了看图纸。“太太,地基要挖多深?”
汪昭说了尺寸。
许工头有点意外。“挖这么深?怕地基不稳?”
“保险起见。”汪昭说。
她又加了一句:“旁边再挖个地窖。放东西用。”
许工头没多问,点了点头。
剩下的细节汪昭全部交给周青对接。后续建造和装修,由周青在两地之间传话汇报。
回南京的船上,周青话还是不多。汪昭交代的事她一句句记了,说了句“太太放心”。
到南京的时候聪聪已经放学了。
汪昭推开门,聪聪正趴在茶几上搭积木。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那颗小炮弹就冲过来了。
“妈妈!”
聪聪撞进汪昭怀里。一边哭一边笑。
“你走了好久,”
汪昭蹲下来搂着他。聪聪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小脸埋在她肩窝里。
刘姨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太太,文聪少爷这些天天天把你的拖鞋摆在鞋柜旁边。说你一回来就能穿。”
汪昭低头看聪聪。聪聪把脸埋在她腿上,不肯出来了。
书桌上摆着电报。
去重庆之前她给大哥拍了电报,大意是想把父母接到南京来。大哥回电不赞同,汪昭有自己的小家庭,父母养老是他的责任。
汪昭进了书房,拿起电话拨了广州的号码。
那边接起来。
“大哥。”
“昭昭。回来了?”
“嗯。”汪昭握着听筒,“大哥,我说几句。”
“你说。”
“父母年迈。从上海到广州路途遥远,走一趟大半个月。你手上还有工厂,两头跑是常事。南京离上海近,我把父母接过来在眼皮底下,有个头疼脑热能照看到。大家都放心。”
大哥没接话。
“还有,”汪昭说,“现在时局不稳。你那边也要早做打算。大嫂和孩子们出门多带些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昭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有什么能瞒住你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大哥做生意这些年,基本的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现在华北局势紧张,妹夫那个位置肯定比他们灵通。小妹这么坚持,怕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有些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他懂。
“那爸妈,”
“爸妈的事,他们自己拿主意。他们愿去我不拦,不愿去你也别勉强。”
“好。”
挂了电话。
汪昭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大哥松口了。不是他同意,是他不拦。
她又拨了上海那边的号码。方蕙接的。
“妈。”
“回来了?”
“嗯。”汪昭说,“过两天我来接你们,去南京住一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楚材的意思?”
“我的意思。”汪昭说,“大哥不拦。”
方蕙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行。回来再说吧。”
聪聪又跑过来抱住汪昭的腿了。
汪昭摸摸他的头,靠在走廊的墙上。
聪聪仰着脸看她。
“妈妈,你怎么哭了?”
汪昭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聪聪歪着头看她。踮起脚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转身跑回厨房了,声音脆生生的。
“刘姨——苹果洗完了没——我要挑最大最红的给妈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