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昭最近一直提不起精神。
起初只是低烧,人有些乏,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总觉得身上发沉。方蕙摸她额头,觉得烫,又不算太高,便去药铺抓了药,熬了给她喝。
“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方蕙把药碗递给她,“天天熬夜,人怎么受得住。”
汪昭裹着披肩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白,低头把药喝了。
她自己倒没太在意。
重庆这个地方,湿气重,又总是昼夜颠倒地工作,谁没发过几次烧。她只当是累着了,在家歇几天也就过去了。
最近楚材忙得厉害。
局里天天开会,常常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回来。有时候汪昭半夜迷迷糊糊醒一次,才听见楼下汽车熄火的声音。
两个人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天下午,方蕙在厨房炖汤,邹姨在院子里晒衣服。
汪昭睡醒以后,觉得口干,扶着墙慢慢往厨房走。
她烧得有些发晕,脚底像踩着棉花。才走到门口,眼前忽然一黑。
“昭昭!”
邹姨先看见她倒下去,吓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方蕙从厨房冲出来,两个人连忙把她扶起来。
汪昭已经没什么意识了,额头滚烫,呼吸却发轻。
汪父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快!快去叫周青和老周!”
周青来得很快。
她几乎是跑进门的,看见汪昭昏在方蕙怀里,脸色一下沉了。
“送医院。”
她弯腰把汪昭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汽车一路往医院开,重庆下午的天阴沉沉的,街上还能看见前几天轰炸后没修完的断墙。
医院里人很多。
医生听说是发烧晕倒,先安排了床位,又让护士赶紧给她输液。
周青一直守在旁边。
汪昭烧得迷迷糊糊,眼睛睁不开,却隐约还能听见声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可她觉得自己像飘在水里。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家里那边,方蕙已经急得不行。
她不停往楚材办公室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
“怎么还找不到人……”她攥着电话,声音都发颤。
汪父坐在旁边,也沉着脸没说话。
医院里,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忽然皱了眉。
“怎么还在烧?”
她伸手摸了摸汪昭额头,又重新量了体温。
不仅没退,反而更高了。
护士觉得不对,转身去叫医生。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响起防空警报。
尖锐的声音一下划破整个重庆。
病房里的人几乎都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
这些年,大家已经习惯了。
护士立刻组织转移,病人、家属、医生全都开始往地下掩体疏散。预警系统比从前完善,所以大家都能提前争取一些时间。
周青帮着把汪昭推下床。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耳边全是杂乱脚步声、推车声、有人低声安抚孩子的声音。
她努力想睁眼。
可下一秒,耳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意识又沉了下去。
掩体里灯光昏黄。
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周青:
“她是你什么人?”
周青顿了顿。
“表姐。”
医生点点头,又继续问:
“最近一直发烧?有没有别的症状?”
周青皱着眉想了半天。
“只知道她最近低烧,吃了药。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医生有些无奈,只能先把情况记下来。
“等警报结束,再做详细检查吧。”
电话是警报解除以后才终于打通的。
方蕙一听有人接,立刻开口:
“楚材!昭昭今天在家里晕倒了,现在人在医院,周青正陪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楚材声音低下来。
“好,妈,我知道了。哪家医院?”
方蕙赶紧报了名字。
“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以后,楚材几乎立刻起身。
副官跟着他下楼,汽车一路朝医院赶。
楚材赶到时,医生正围着病床做检查。
他快步过去。
医生抬头:“先生你是?”
“我是她丈夫。”楚材声音有些发紧,“楚材。”
医生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楚长官,您好。夫人的情况有些特殊,您清楚她最近身体状态吗?”
楚材一怔。
这几天他忙得几乎没回过神来,早出晚归,甚至连汪昭什么时候开始烧得厉害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她最近一直低烧。”
除此之外,他竟说不出更多。
医生看他神情,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让护士继续加做检查。
住院部主任很快也赶了过来。
他翻了翻病例,又看了眼检查单,忽然抬头问:
“有没有考虑病人是妊娠期?”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没有。送来时主要考虑高热晕厥,还没查怀孕。”
主任皱了皱眉。
“先抽血。”
护士很快重新采血。
结果出来以后,化验单上的数字却有些奇怪。
显示怀孕,可指标低得异常。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又把产科专家请了过来。
专家仔细问了情况,又核对低烧时间和月经记录,最后神色慢慢沉下去。
“怀孕应该是真的。”
“但胚胎可能已经停止发育了。”
“因为一直没有自然流产,所以才持续低烧,引发感染。”
楚材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专家低声道:
“楚长官,现在建议立刻手术。”
“夫人这是妊娠中止。”
过了好几秒,楚材才低低开口:
“……明白。”
“麻烦尽快安排手术。”
护士开始准备。
走廊上脚步匆忙。
楚材却像忽然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他坐到外头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副官轻声说:
“局长,外面不安全,我们去办公室等吧。”
楚材半晌才点头。
进了办公室以后,他低声道:
“别让人进来。”
“我自己待会儿。”
副官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楚材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连烟都没带。
手停在半空,最后又慢慢垂下。
现在的中国,到处都在打仗。
前线死人,后方轰炸。
昨日一堂共欢笑,今朝劳燕两分飞。
等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时,人才知道什么叫疼。
楚材闭上眼。
他想起汪昭这些天苍白的脸,想起她半夜靠在沙发上看文件时轻轻皱眉的样子,想起她低烧时还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而他甚至没停下来多问一句。
窗外忽然传来鸟叫。
楚材抬头看去,
不知是哪对鸟,在医院外头的树上筑了巢。细细碎碎的声音里,还夹着雏鸟张嘴讨食的叫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