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先生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我有三个身份。第一个身份,军统上海站区本部直辖行动大队大队长,宋明远,上尉军衔。”宋明远竖起一根手指。
农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第二个身份,上海新晋军火商贾仁,”宋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最大的一笔生意,是卖给了国府一个重炮团的重炮。”
农先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个身份,杨彦良,一个小商人,租赁公寓的时候会用这个身份,”宋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上面两个身份不合适出现的时候,就会启用这个。现在,我正在冒充贵党孙成宪夫妇的表侄。”
宋明远说完,安静地看着农先生。
农先生也在看着他。
客厅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像被拉长了。
农先生看着面前这张二十出头的面孔,脑海中翻涌着无数信息——贾仁,那个对红党上海市地下组织、对红党闽浙军区独立师帮助良多的神秘军火商,那个被冯同志评价为“对红党动向异常了解”的贾先生,竟然是军统的行动大队大队长。
这怎么可能?
但农先生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没有说谎。那枚被揭下来的人皮面具做工精良,那种坦然的目光不像伪装,更重要的是没有哪个军统特务会用这种方式来接近他。
“农先生,”宋明远开口了,“请先听我说完我与贵党的接触经历,您再做判断。”
农先生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明远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开始讲述。
“我第一次化装成贾仁去黑市销售军火,是在今年五月底。那时候我刚接触军火买卖,手里有一批货需要变现,就去了黑市。”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在那里,我碰到了两个姑娘,苏汀兰和林书瑶。她们是震旦大学国文系的学生,冒险进入黑市是为了给孙成宪买磺胺。孙成宪当时身负重伤,情况很不好,市面上又买不到磺胺,她们听说黑市有,就带着钱去了。”
宋明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两个姑娘胆子是真大,黑市那种地方,她们两个小姑娘进去,跟羊入虎口差不多。她们还打听到磺胺的消息,就被几个混混盯上了,如果不是我正好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农先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唇微微抿紧。
“我出手帮她们解了围,又去跟黑市的虎爷弄了两盒磺胺,给了她们,然后跟着她们找到了孙成宪夫妇。”宋明远继续说,“通过孙成宪夫妇,我认识了王枫委员。”
听到“王枫”这个名字,农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一开始,我给独立师提供武器是收费的,价格压得很低,连成本价都不到。后来我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卖给黄金荣三千条步枪,赚了一大笔钱,打开了局面。从那以后,我给独立师提供的武器就改为捐赠了。”
农先生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渐渐被思考取代。
“随着和上海临委、闽浙军区的接触越来越多,他们对我的信任也在增加。后来他们专门为我成立了一个直属联络小组,只负责和我单线联系。”宋明远看着农先生,“但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个直属小组必须由农先生或者豪先生直辖。”
农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后来,我帮上海临委解决了电台的问题,送给他们十部大功率电台,”宋明远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还送了独立师足够武装二十部电台和一个重火力加强旅的武器。”
农先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现思考之外的身体语言。
“再然后,就是我坚持要求农先生来上海会面。”
宋明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农先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宋明远脸上。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农先生说明。”宋明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在军统,发现了贵党的潜伏人员。”
农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夏晚秋,总务科文员,后来调到秘书室。”宋明远说得很直接,“我确认了她的身份,也确认了她的上线——王枫委员,我和王委员有过数面之缘。”
农先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没有声张,相反,我通过夏晚秋向外传递了一条消息——上海临委下辖的码头党小组,有一个叫蒲江川的成员被捕了。”宋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海临委因为这条消息避免了一次重大损失。”
农先生的呼吸节奏变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我还利用机会,把夏晚秋从总务科调到了秘书室,又调到了行动大队,”宋明远说,“这样她能接触到更多的情报,也更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宋明远最后说道:“农先生,我在法租界白俄社区还有一家买卖不错的粮行、一家正准备开业的烟酒杂货店,以及一支二百人的白俄护卫队。一直以来,我都是用‘贾仁’的身份与贵党同志接触,您是第一个见到我真正相貌的人。”
说完,宋明远靠回沙发里,静静地看着农先生。
农先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农先生睁开眼睛,目光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警惕,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宋队长,我先向你表示感谢。”
宋明远微微颔首。
“感谢你为上海临委、为闽浙军区独立师提供的种种帮助,”农先生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也感谢你对夏晚秋同志的保护。”
宋明远摆摆手:“农先生客气了,我是真心想帮忙,不是为了听感谢的。”
农先生点点头,沉默了片刻,问道:“宋队长,我想知道,你对红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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