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
杨荫榆突然不见了平静,陡然高声大叫。
魔音贯耳,蒋梦麟一个激灵,面色铁青。
见蒋梦麟装死,杨荫榆冷笑两声,没问审判庭,反而冲听审席扬声问道,“袁先生,北大校长休妻之举,你们南开就没有话说?”
南开?
谁啊?
不会吧?
蒋梦麟浑身一抖,顺着方向望过去,林白水旁边坐着一个英挺后生,应杨荫榆所请,站起身来。
完鸟!
蒋梦麟眼前一黑,赶紧扶着桌子。
南开有个骂圣,在北大耀武扬威的,他如何会不知道?
但他与某人素未谋面,刚才虽然看到有人在林白水身边,却不知道原来是那个祸害!
苦也!苦也!
“啊,袁先生,您也来了?”
蒋梦麟一脸苦涩,江冬秀却是大喜过望。
圣人是怎么曰的来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她们的神队友,一个接一个出来了。
杨校长已经如此犀利,袁校董就更别说了。
袁凡起身,并没有下去。
那边已经挤了仨女人,够开一台戏了,他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他先冲审判庭拱拱手,又冲下边儿作了个罗圈揖,“在下袁凡,是南开学校的董事,今儿适逢其会,我学识浅薄,不比孟邻先生,讲不出来什么大道理,便给大家讲两个小故事吧!”
袁凡说话,跟江冬秀杨荫榆她们又不一样。
他没有提声,也没有高调,就是平常说话,却好像是贴在每个人的耳朵旁边一样,清晰如钟。
“第一个故事,说的是旧文人,是湖南的谭延闿。
谭延闿大家都知道,他出身显赫,自己也是少年成名,高中进士,现在在南边儿也是数的着的人物。
他在十六岁的时候,与夫人方氏成婚,婚后伉俪情深,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惜的是,六年前方氏一病不起,走时才三十八岁。
谭延闿只有方氏,连妾室都没有,这些年以来,媒婆把门槛都踩破了,甚至,孙某人还亲自给他做媒,想要与他连襟,他尽数拒绝,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此生再也无意与人结为连理了。”
谭延闿?
听审席上的老听审中,年岁稍大的,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最后一届科举,那位可是会元!
茶余饭后,无数人都在猜测,拿这事儿打赌,看这位能不能连中两元,不曾想后来的殿试一波三折,让刘春霖凭借名字之利,给霸了榜。
“嘿,想不到这刘会元,也是个死心眼,就认那一瓶醋,别的醋他是一滴不蘸!”
“欸,那女子也是有福了,那刘会元啊,就是个拉单弦的,这弦儿断了,他就没再续的心思了!”
“是啊,刘会元这样的爷们儿,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倒不是找不到,是他那庙啊,只供了一尊佛!”
“不赖的,烧香都只带一根,这根香灭了,就没第二根了……”
“……”
一帮京爷嘬着茶壶,一边摇头晃脑地评点着,一边偷眼瞧着那些女学生。
今儿这戏过瘾,够他们半个月的谈资了。
“嫁人当嫁谭延闿!”
突然,一个清健的女声响起,把袁凡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邵飘萍郁闷得不行,瞧着拍案而起的媳妇儿,我就在您旁边呐,这一嗓子合适么?
汤修慧这声喊来得及时,庭里庭外的女生早就憋坏了,有了这振臂一呼,她们跟着就是群起响应了。
“嫁人当嫁谭延闿!”
“猪狗不如陈世美!”
“嫁人当嫁谭延闿!”
“猪狗不如陈世美!”
“……”
徐谦人在楼上办公室,其实两个耳朵尖尖竖着,听着下边儿的动静。
猛然间的山呼海啸,他一惊之下,就像踩着陷阱的兔子,一下就蹦了出来。
隔着栏杆一瞧,还好,只是喊口号,没有揭竿而起。
袁凡也擦了把汗,难怪杨荫榆严防死守,这女生发飙,比男生厉害多了。
女人,还真是老虎。
等了一会儿,待女生没那么激动了,袁凡接着说故事。
“这第二个故事,是个新文人,这个新文人,是复旦大学的校长,李登辉先生。
大家伙可能不知道,这李登辉先生,是打南洋回来的,他回国的时候,都三十挂零了。
他这一回国才知道,他漏算了一件事儿,他生在海外长在海外,他不会说华语!
要不说这姻缘天注定呐,正当他急得乱跳的时候,他媳妇儿出现了。
他那媳妇儿叫汤佩琳,她爹是个传教士,她是生在华国长在华国,一口华语比洋文还溜。
一个不会说华语的华人爷们儿,和一个华语特溜的洋人闺女,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两口子!
他们俩在上帝的祝福下成亲了,非常恩爱,可惜的是,天妒红颜,没有多少年,汤佩琳女士便病故了,才三十出头!
汤女士病逝至今,已经十年有余。
这十余年中,无论是谁想当冰人,李登辉先生都是一句话,汤佩琳还在上帝身边等着我呢!
在他的心里,他的妻子就不曾离去,还陪伴在他身边。
妻子的一衣一裳,他都视若珍宝,小心保管,每逢丽日,他都会一件一件地晾晒。
妻子喜欢看足球,每次学校有球赛,他都抱着衣裳,与妻子一道看足球,一道加油喝彩……”
袁凡还没说完,庭里庭外,哭声一片。
开始还只是暗自啜泣,嘤嘤嗡嗡的,像是蚊蝇之声。
到得后来,有些感性的女生已经按耐不住了,直接就哇的哭出声来了。
谭延闿那个,虽然痴情,但终究还在常理之中。
李登辉这个,却已经自带悲剧效果了,一帮女人,哪里受得了这个!
哪怕就是杨荫榆,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若木鸡,不见了先前的锐利。
江冬秀抹了一把眼睛,盯着被告席恨声道,“蒋梦麟,枉你叫嚣着新文化,要革新旧学,你比得上谭延闿么?你自诩为新文人,你又比得上李登辉么?”
蒋梦麟站在庭上,明明是夏日,却感觉像是站在冬日的轮台,衣裳都冻成了铁衣。
从里到外,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缕是有温度的。
他没有理会江冬秀,只是看着孙玉书。
他的表情依旧冷静,但眼神中的复杂变幻,出卖了他的心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